同人卦(䷌)下离(☲)上乾(☰)。离为火,乾为天。火在天上,光明普照。火光向上,与天空的光明相交融,这便是“同人”,与人和同之象。
同人卦紧接否卦之后。《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否塞到了极点,人就会重新寻求连接和沟通。同人卦所讨论的,正是如何打破隔阂、建立共识。
离为明,乾为健。内明外健,意味着以内在的明智来指导外在的行动。同人卦的“同”不是盲目的趋同,而是以“明”为基础的志同道合。因此,同人卦处理的是“共在”的建设问题。海德格尔虽然强调:人可以与他人建立真诚的关系,在相互承认中实现各自的自由。同人卦所追求的,正是这种本真的共在,以光明的心态,与志同道合的人携手同行。
同人卦卦辞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同人于野”,在旷野中与人相会。“野”是开阔的、没有边界的地方。同人的最高境界是“于野”,打破一切小圈子和门户之见,在最开阔的格局上与人和同。“亨”,通达。“利涉大川”,宜于做大事。“利君子贞”,宜于君子守正。
这一卦辞描绘的是一种崇高的理想:打破一切隔阂,在最广阔的范围内实现人与人的真诚连接。杜甫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从自己的茅屋被秋风所破,想到“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从个人的苦难升华到对天下人的关切,这就是“同人于野”的胸怀。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
“同人于门”,在门口与人相和。初九是同人卦的开始,交往的范围还很小,就在家门口。但“无咎”,没有过错。一切的“大公”都从“小同”开始。不要好高骛远,先从身边的人开始,从最切近的关系做起。
六二:同人于宗,吝。
“同人于宗”,只在宗族内部相和。六二居中得正,但只在“宗”的范围内和同,格局太小。“吝”,困窘。这一爻的警示是:和同如果局限于小圈子,就会失去发展的空间。无论是个人交往还是组织建设,过度的“圈子化”都会导致封闭和僵化。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伏戎于莽”,在草莽中埋伏士兵。“升其高陵”,登上高地观察。九三以阳居阳位,过于刚强,想要以武力强迫他人与自己“同”。“三岁不兴”,三年都不能成功。
这一爻的教训是:和同不能靠强制。用武力或强迫的手段要求别人与自己一致,结果只能是“三岁不兴”,长期的僵持和对立。真正的一致必须来自自愿,来自内心的认同。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
“乘其墉”,登上了城墙。九四与九三相邻,也是阳爻,也有刚强的倾向。“弗克攻”,却没有进攻。九四“乘墉”之后,本来占据了有利位置,可以进攻,但它选择了“弗克攻”,克制住了自己。“吉”,即吉。
这一爻的智慧极为深刻:有力量而不使用,才是最高的境界。同人的关键不是“战胜”对方,而是“感化”对方。当你占据优势时选择克制,反而更能赢得人心。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和同的过程,先经历痛哭,然后欢笑。九五居中得正,是同人卦的主爻。它追求的是真正的和同,但这个和同来之不易:“先号咷”说明经历了痛苦和挫折,“后笑”说明最终获得了成功。“大师克相遇”,大军最终会合。
这一爻的智慧在于:真正的和同需要经历考验。“先号咷”是必要的:只有经历过深刻的痛苦和真诚的反思,和同才不会是表面的、脆弱的。苏轼与王安石的关系就是一个例子:两人政见不同,互相排斥(“号咷”),但晚年在江宁相会,放下政争,诗词唱和,反而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后笑”)。真正的和同,往往是“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
“同人于郊”,在郊外与人相和。上九是同人卦的最后一爻。“郊”比“野”更近一些,但仍然是比较开阔的地方。“无悔”,没有后悔。虽然未能达到“同人于野”的最高境界,但也没有沦落到“同人于宗”的狭隘。在有限的条件内做到最好的和同,虽然不够圆满,但也不至于后悔。
因此,求同存异,以明致同,这便是同人卦的核心智慧。同人的“同”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在差异中找到共通之处;不是强求一致,而是在多元中建立共识。离卦的“明”是基础:没有明智的洞察,就不可能真正分辨什么是值得“同”的、什么是必须“异”的。萨特说过“他人即地狱”,但他也承认,他人的注视是人获得自我意识的条件。没有他人,就没有自我;没有“同”,就没有“独”。同人卦所追求的,是在保持个体独立性的前提下,建立与他人的真诚联系。这种联系不是融合(丧失自我),也不是支配(控制他人),而是“相遇”,两个自由的主体在相互承认中共同成长。
战国时期的“将相和”,是同人卦的经典案例。蔺相如因为完璧归赵和渑池之会的功劳,被赵王拜为上卿,位居老将廉颇之上。廉颇不服,扬言要羞辱蔺相如。蔺相如以国家利益为重,一再退让。廉颇最终被感动,负荆请罪。两人从对立走向“同人”,成为刎颈之交。这个故事完美地诠释了同人卦的智慧:和同靠的不是强制(九三的“伏戎于莽”),而是感化(九四的“弗克攻”);和同的过程可能痛苦(九五的“先号咷”),但结果美好(“后笑”)。
同人卦告诉我们:真正的团结不能靠强制。在团队建设、企业管理、社会治理中,强制的“统一”只会带来表面的顺从和深层的反抗。真正的凝聚力,来自于共同的目标、共享的价值观和彼此的尊重。它也提醒我们:“同”的范围决定了格局的大小。“同人于宗”的封闭和“同人于野”的开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一个人、一个组织,如果只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打转,就会陷入“吝”的困境。
它还教导我们:和同需要“明”的指导。没有原则的和同是乡愿,没有方向的团结是乌合。离卦的“明”提醒我们:在追求和同的过程中,要始终保持清醒的判断力和正确的是非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