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场夜尽,皓月西沉。
一夜风露涤荡胸臆,李泰心中郁结尽数化开。半生朝堂痴梦,终在乡野烟火、万顷麦浪之间彻底勘破。他不再执念君恩荣辱、庙堂是非,只余一念澄澈:身存一日,便行医一日、守善一日、藏武一日,默默庇佑此方乡土苍生。
次日天晓,晨雾漫野,东方微吐鱼白。
乡野之间早已人声渐起,各村农人荷锄出户,奔赴田间麦场,抢收新熟麦谷。时值夏收大忙,田家岁岁辛劳,半刻不敢耽搁,若是延误时日,风雨一来,一季血汗便尽数付诸东流。
李泰晨起离庙,依旧布衣草履、神色淡然,单臂垂落不露痕迹,手提竹篮,去往田间采撷草药。
连日行医,他早已熟稔周边山水田垄、村落人家。沿途遇老弱扶麦、孩童拾穗,皆静静侧目,看人间劳碌奔波,心中只剩一片平和悲悯。昔日胸怀天下社稷,如今眼底皆是田亩苍生,境界未降,只是落地生根,褪去了朝堂虚妄,贴近了人间真实。
行至村外大麦场前,忽闻一阵焦急喧嚷。
数名壮年农人围聚一处,面有急色,束手无策、连声嗟叹。场中横放一具老旧枣木磙框,粗木坚实、厚重异常,本是麦场碾麦的重器,常年压场、日久沉实,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分量。
昨日晚风骤起,吹得麦场秸秆乱堆,不慎将这枣木磙框倾翻侧倒,死死卡在两道石槽之间,底座嵌土、木身落陷,稳如生根。
夏收紧迫,磙框一倒,麦场无法碾谷、无法晒粮,耽误一日,便是一日收成损耗。
一众青壮农人轮番上前,躬身发力、抬扛推举,皆是满头大汗、青筋暴起,纵使四五人合力,那厚重枣木磙框依旧纹丝不动、分毫难移。
“这老枣木沉得吓人,今日怕是扶不起来了!”
“石槽卡死、泥土嵌底,便是再多两人,也是枉然!”
“眼看天要正午,再不碾麦,今日新麦便要堆捂发热,一季收成怕是要折损大半!”
众人连声焦躁,满脸愁苦。田家一年生计,全系于此,偏偏一物梗阻、万般无奈,空有蛮力、无计可施。
李泰立于道旁,静静观望片刻。
他本拟隐锋藏力、终身不露武势,不问乡俗琐事、不逞分毫蛮力。可眼见农人焦灼愁苦、束手无策,一季血汗收成悬于一具木磙,终究心生不忍。
武者本心,贵在济世,而非避世。
他缓步上前,神色平和淡然,对着一众农人轻声道:“诸位乡邻,可否容我一试?”
众人闻声回头,见是那位独居破庙的异乡游医,皆是微微一怔,随即有人苦笑着摇头。
“庙先生,您是行医救人的文弱读书人,身形单薄、还残了一臂,我等四五壮汉尚且抬它不动,您如何能成?”
“是啊先生,莫要白费力气,免得闪了腰身、伤了筋骨,反倒不美。”
众人皆是善意劝阻,无人看好。在乡民眼中,这位医者温文和善、体弱清瘦,只会问诊施药,与蛮力举重毫无干系。谁也不知,这单薄布衣之下,藏着曾碎千斤白石、撼御前重甲的绝世神力。
李泰不辩不驳,只淡淡一笑:“无妨,举手之劳。”
言罢,他缓步走近磙框,微微俯身。
他刻意收尽拳势、敛尽刚劲,不扎马步、不运丹田、不摆任何武家架势,全无半分演武姿态,看上去只是寻常俯身借力。唯剩单臂轻抬,掌心平平贴住厚重枣木侧壁,五指自然扣稳木梁。
全程松弛平淡,无风起浪、无声蓄势,寻常到极致。
唯有李泰自己心知,看似随意一贴,内里早已暗聚沉劲。大鸿拳沉土落根、稳劲托举的内息悄然流转,不崩不炸、不刚不烈,只以浑厚底蕴、沉凝气力缓缓上托。
下一瞬,他手臂微抬,轻吐一字:“起。”
未有雷鸣巨响,未有震天威势。
只听咔嚓、轰隆两声轻响。
死死嵌在石槽泥土之间、四五壮汉抬之不动的厚重枣木磙框,竟被他单手轻轻一托,顺势拔土离槽、稳稳立起!
木身落地沉稳、四平八稳,分毫未晃、半分不倾。
尘土微微扬起,随即便落定无声。
全场农人瞬间僵立当场,呼吸骤停、双目圆睁,脸上的愁苦、焦躁、无奈尽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四下一片死寂。
四五青壮瞠目结舌,呆呆望着立得端正平稳的枣木磙框,又看向身形清瘦、单臂挺立的李泰,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拼死合力、纹丝不动的千斤重器,竟被这位看似文弱的断臂医者,随手一扶、应声而立!
这哪里是文弱书生、寻常游医?这等神力,简直骇人听闻、匪夷所思!
良久,才有一名老农颤声开口,语气满是震撼敬畏:“先生……真神人也!单手扶起千斤木磙,老汉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通天力气!”
众人纷纷回神,接连惊叹不绝,看向李泰的目光彻底变了,再无半分寻常看待落魄游子的平淡,只剩深深敬畏。
李泰神色未变,依旧淡然如常,仿佛方才单手举起重磙,不过是抬手拂尘、随手小事。
他不欲张扬、不愿露锋,更不愿引得乡邻猜忌窥探,只轻声笑道:“不过是巧劲借力罢了,诸位多虑了。抓紧时日碾麦收粮,莫误了一季收成。”
一语轻轻带过,将绝世神力归为市井巧劲,不露半分武学端倪。
言罢,他不待众人再多追问称颂,转身提篮,缓步离去,依旧是那般沉默平和、不疾不徐,一步步走入晨雾田垄之间,背影孤淡、隐入乡野清风。
身后麦场之上,农人久久凝望、议论沸腾,惊叹之声久久不绝。
众人皆知,这欢口仇庄破庙之中,住着一位来历不凡、身怀通天本事的隐世高人。只是此人藏而不露、善而不骄,行医济民、神力济世,从不张扬分毫。
而渐行渐远的李泰,心底却暗自警醒。
蛰伏日久,心神渐松,险些忘却藏锋避祸、隐匿踪迹的根本。今日一时心软、随手施力,终究泄了底蕴、露了端倪。
乱世亡命之人,分毫锋芒外露,便是一分祸根滋生。
他抬手轻垂袖管,触到断臂旧伤,心底了然。
鸿拳神力,可济世救人,亦可引火烧身。
今日磙框应声、神力初显,看似寻常小事,实则已是风波之始。
乡野流言终将四起,识人慧眼终将相逢。
一代宗师的隐匿岁月,自此,再无全然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