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时候,苏辰试着运功压制心口的灰枝。
他盘坐在床上,双手结印,丹田的灵气缓缓运转,顺着经脉往心口涌。金色的灵气裹着温热的血气,撞在那道灰色枝桠上,像撞在一块寒铁上。灰枝纹丝不动,反而顺着灵气的流向,往经脉里又扎进去几分。
刺痛顺着心口蔓延开,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里扎。苏辰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打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不服输,又催了催灵气。
丹田的灵气翻涌着冲过去,一次比一次猛。
可那灰枝就像生了根的树,稳稳扎在心口,灵气撞上去,反倒被它一点点蚕食。灰色的纹路反而又亮了一点,枝桠往旁边又延伸了一丝,像在贪婪地吮吸着灵气。
“噗——”
苏辰闷哼一声,一口逆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咽下去。
嘴角还是溢出来一丝,殷红的血滴在被褥上,很快就黯淡下去,慢慢泛出一点灰。
他不敢再试了。
再运功,只会喂得它更快。
苏辰靠在床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的刺痛慢慢退下去,留下闷闷的凉。
他伸手解开衣襟,低头看着心口。
月光从窗棂里照进来,刚好落在那道灰枝上。
分叉的纹路比昨晚又粗了一点,最顶端的根须,已经触到了心脉的边缘。
再往前一点点,就能扎进心脏里。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灰枝上。
冰凉的触感隔着皮肤传过来,底下的纹路还在微微搏动,和心跳同频。
像有一颗种子,在他身体里发了芽。
现在,根要扎进心脏了。
苏辰看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
以前总觉得,人死是件很遥远的事。
宗门被屠的时候,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时候不怕死,只想报仇。
现在仇报了,矿脉占了,黑岩城没人敢惹他了。
反倒怕起死来了。
不是怕自己死。
是怕自己死了,这刀没人管,会接着害镇上的人。
更怕……自己没死透,先被它控制了,变成杀人的怪物。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像有人在哭。
苏辰慢慢拉上衣襟。
躺回床上。
睁着眼睛看帐顶。
一夜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门上的铜环响了。
比平时早了很多。
“苏辰?”周言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点急,“你醒了吗?”
苏辰撑着床坐起来,浑身酸僵,像散了架。
他应了一声,“等会儿。”
他下床,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袖口扯得很低,盖住手背上的灰纹。又擦了擦嘴角的血痕,确定看不出异样了,才走过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周言就挤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药箱,眉头拧成疙瘩,看见苏辰的脸,愣了一下。
“你怎么……”周言声音发哑,“怎么成这样了?”
才一夜没见。
苏辰的脸又白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都没了血色。站在那里,像个纸糊的人,风一吹就能倒。
“没事。”苏辰错开目光,转身往院子里走,“昨晚修炼岔了点气。”
周言盯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他不信。
修炼岔气哪会成这样。
他分明看见,苏辰刚才开门的那只手,指尖都是灰的。
像蒙了一层死灰。
两人走到石桌边坐下。
周言把药箱打开,拿出新配的药包,比之前的又大了一圈。
“镇上有人病倒了。”他一边说,一边把药包摆出来,“西街的王二,昨天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起不来床了。浑身发软,脸色发灰,跟那些死猪死羊一个样。”
苏辰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都泛白了。
终于来了。
从死物到畜生,从植物到人。
终于轮到人了。
“严重吗?”他声音有点哑。
“目前还能喘气。”周言摇摇头,“就是浑身生机在往外面散,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抽。我用固气的药材暂时稳住了,可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看着苏辰,“不止他一个。今早还有三个人来药庐,都说浑身发软,没力气,手上都泛着点灰。”
苏辰没说话。
他知道。
是刀散出来的气息。
以前只是小范围的,院子里的花,附近的树。现在,它在往外扩张。
整个黑岩城,都会被它笼罩。
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镇上的人都会像那些家畜、那些树一样,被慢慢抽干生机,变成一堆灰。
“会不会……是瘟疫?”苏辰故意问,声音很干。
周言看着他,眼神很沉。
“苏辰,你我都知道是什么。”他说,“是那把刀。它在养势。等势够了,就该……”
他没说下去。
就该噬主了。
苏辰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那灰枝已经扎到心口了。
再给他几天,等根扎进心脏,他就不是他了。
到时候,整个黑岩城,都会变成刀的养料。
“有什么办法,能暂时压住它的气息吗?”苏辰问,“别让它再往外散了。”
周言沉默了很久。
“有个法子。”他慢慢说,“用活人的血气,画镇邪阵,围着刀布一圈。能暂时封住它的外散之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布阵的人,会被邪气反噬。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寿。”
而且,也只能压一阵子。
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苏辰抬起头,看着他。
“用我的血。”他说,“我来布阵。”
“不行!”周言立刻否决,“你体内本来就有邪气,再用血气布阵,那不是引火烧身吗!你会更快被它侵蚀的!”
“那怎么办?”苏辰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沉,“让它这么散出去,害死全镇的人?”
周言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没别的办法。
翻遍了所有医书,就找到这么一个镇压的法子。
还是从本残卷里看来的,不知道管不管用。
两人沉默着。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吹过梧桐枝的沙沙声。
石桌上的刀,安安静静地躺着。
像个无辜的旁观者。
可谁都知道,它才是始作俑者。
过了很久,周言才低声说,“我来吧。”
“不行。”苏辰立刻摇头。
“我懂医术,懂得怎么护住心脉。”周言说,“反噬了我也能自己调理。你不行,你体内已经有邪根了,再碰血气阵法,邪根会直接扎进心脏。”
苏辰还想说什么。
周言却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下午我过来布阵。你把刀放在院子中央就行。”
他拿起药箱,站起身。
“我先回去准备药材和朱砂。”
他没等苏辰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背对着苏辰,低声说,“你别乱来。”
说完,推开门走了。
门“吱呀”一声,又轻轻合上。
苏辰坐在石桌边,看着周言留下的药包。
心里堵得慌。
凭什么呢。
是他带来的刀。
是他惹的祸。
凭什么要周言来承担反噬。
他拿起一个药包,放在手里捏着。
粗糙的布面硌着手心。
温温的,带着草药的味道。
这是周言连夜给他配的药。
人家拼着命想救他。
他不能把人家也拖下水。
苏辰站起身,走到石桌旁。
看着那把刀。
黑色的刀身,灰色的纹路,静静躺着。
像个熟睡的孩子。
谁能想到,这么个东西,能害死这么多活物。
他伸出手,握住刀柄。
冰凉的触感立刻传过来,丝丝缕缕的寒气往手臂里钻。
苏辰没松手。
反而握得更紧了。
“都是你干的好事。”他低声说。
刀身微微震了一下。
像在应他。
又像在挑衅。
苏辰忽然笑了笑。
笑得有点冷。
“想吸是吧。”他说,“吸我一个人就够了。别去碰别人。”
他握着刀,走到院子中央。
就这么站着。
任由刀身上的寒气顺着手臂往身体里钻。
任由它一点点抽走自己的生气。
他想试试。
如果它的目标是自己。
那自己多给它吸点。
它会不会就暂时不往外散了。
不害镇上的人。
不害周言,不害阿禾。
苏辰就这么站着,握着刀,闭着眼。
浑身的生气,顺着手掌往刀身里流。
像有无数根细管子,插在他的血肉里,往外抽东西。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白了一分。
手背上的灰纹,又深了一点。
可院子周围的枯草地,好像……没再继续往外蔓延了。
苏辰站了一个时辰。
直到腿都麻了。
才松开手。
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他扶着石桌,大口喘气。
浑身都软,像被抽走了半身的力气。
可他还是笑了笑。
有用。
只要他多喂喂它。
它就不会去害别人。
上午的时候,苏辰去了趟西街。
他想看看那个病倒的王二。
街上冷冷清清的,比平时少了好多人。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偶尔有开门出来买东西的,也是匆匆忙忙,买完就回去,不敢多待。
看见苏辰过来,街上的人都赶紧往旁边躲,躲不开的就低下头,贴着墙根走。
没人敢说话。
眼神里都藏着恐惧。
最近怪事太多了。
家畜死,树木枯,现在人也病倒了。
所有人都隐隐觉得,和这位苏大侠,和他那把邪刀,脱不了干系。
可没人敢说。
更没人敢当面问。
苏辰装作没看见这些目光。
径直走到王二家。
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谁啊……”
“我,苏辰。”
里面瞬间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条缝。
王二媳妇站在门后,脸色惨白,眼睛红红的,“苏……苏大侠。”
“我来看看他。”苏辰声音放得很轻。
王二媳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
“您……您进来吧。”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腥气。
和猪圈里的味道一样。
王二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还是浑身发抖。脸色灰败,嘴唇都泛着灰,眼睛闭着,嘴里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辰走过去,伸出手,想搭一下他的手腕。
刚伸到一半,王二媳妇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苏大侠!求求你救救俺男人!”她哭着说,“俺们知道错了,以前不该背后议论你!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俺们吧!”
苏辰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哭得肩膀直抖,不敢抬头。
她以为,是苏辰在降罪。
是他操纵着邪祟,在报复他们。
苏辰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又酸,又疼。
他收回手。
“不是我。”他低声说。
女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这事……因我而起。”苏辰看着床上的王二,声音很哑,“但我不会害你们。我会想办法的。”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门槛边。
“买点补气血的东西。”他说。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女人还跪在地上,看着那锭银子,愣愣的。
苏辰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风卷着灰扑扑的尘土,打在脸上。
他知道。
镇上的人都怕他。
都觉得他是灾星。
是他带来了这一切。
他们没说错。
确实是他。
要不是他当初捡起这把刀,要不是他带着刀来黑岩城。
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走到巷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阿禾。
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低着头往前走,差点撞在苏辰身上。
“啊——”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抬头看见是苏辰,脸瞬间白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害怕。
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布包往身后藏。
苏辰看着她。
姑娘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脸上还有点灰,想来是走得急,沾了尘土。
“去哪?”苏辰问,声音放得很轻。
“我……我去药庐找周大哥。”阿禾小声说,头埋得低低的,“听说……听说镇上有人病了,我送点东西过去。”
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你……你还好吧?”
说着,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手指绞着布包的边角。
苏辰心里一暖。
都这时候了。
人人都怕他。
这姑娘还会问他好不好。
“我没事。”他说,“你路上小心。”
“嗯。”阿禾点点头。
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把身后的蓝布包拿了出来。
递到苏辰面前。
“这个……给你的。”她声音小小的,“天冷了,我做了件棉衣。你……你别嫌弃。”
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的粗布。
针脚歪歪扭扭的,和上次的平安符一样。
苏辰伸手接过来。
很沉。
里面的棉花塞得很足。
“谢谢。”他说。
阿禾的脸一下子红了。
连忙摇摇头,“不用谢……那我走了!”
她说完,转身就跑。
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苏辰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脸更红了,连忙转过头,跑得更快了。
很快消失在巷口。
苏辰站在原地,抱着那包棉衣。
布面上还带着姑娘的体温,温温的。
还有点淡淡的皂角香。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
心里又酸,又暖。
多好的姑娘啊。
要是没这把刀。
说不定……
他摇了摇头。
别想了。
想了也没用。
他现在这个样子,别连累人家就好。
苏辰抱着棉衣,往回走。
走到大宅门口,看见门口放着一小筐草药。
带着露水,新鲜的。
是周言刚来过了。
放下草药,没进门。
苏辰弯腰把草药拎起来。
根根都打理得干干净净,捆得整整齐齐。
他叹了口气。
这些人啊。
都怕他。
却又都在偷偷关心他。
他何德何能。
回到院子里,苏辰把棉衣放在石桌上。
把草药整理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看着那把刀。
黑色的刀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苏辰心里说。
不能再连累他们了。
周言要冒着折寿的风险给他布阵。
阿禾冒着被传染的风险给他送棉衣。
镇上的人虽然怕他,可也没人真的冲过来骂他,赶他走。
大家都在忍。
都在怕,却都还留着点善意。
他不能这么自私。
让整座城给他陪葬。
苏辰走到刀边。
蹲下来。
指尖轻轻碰了碰刀身。
冰凉的触感传过来。
“我带你走。”他低声说,“离开这儿。”
刀身微微震了一下。
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反对。
苏辰也不管它同不同意。
他打定主意了。
走。
离开黑岩城。
往深山里去。
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陪着它。
它想吸就吸他一个人。
想怎么样都冲他来。
别再害别人。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裳,周言配的药,阿禾送的棉衣。
还有,那半块从矿洞里捡来的残破玉简。
苏辰把东西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
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坐在旁边等。
等周言下午来布阵。
他想好了。
等周言布完阵,暂时压住刀的气息。
他就趁着阵法还管用,带着刀走。
走得远远的。
再也不回来。
这样,镇上的人就没事了。
周言也不用折寿了。
阿禾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坐在阳光里。
看着院子里的梧桐。
虽然叶子都快掉光了,枝桠还挺在那儿。
以前这棵树,夏天能遮半院子阴凉。
周言会坐在树下看书。
阿禾会在树下晒药。
他会坐在旁边擦刀。
那时候,多好啊。
苏辰想着想着,就笑了笑。
笑得有点苦。
都过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下午的时候,周言来了。
背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朱砂、毛笔,还有一堆奇奇怪怪的药材。
他进门看见苏辰收拾好的包袱,愣了一下。
“你这是……”
“周言。”苏辰站起身,看着他,“等会儿布完阵,我就走。”
周言皱起眉,“走?去哪?”
“进山。”苏辰说,“找个没人的地方。这刀不能再待在这儿了,会害死所有人的。”
周言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
“你走了,阵法怎么办?”他说,“这阵得有人守着,没人守,三天就散了。到时候刀气照样散回来。”
“我知道。”苏辰点点头,“我带着阵走。路上我自己守着。”
“你守不住!”周言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体内有邪根,你守阵,反噬会直接要了你的命!”
“总比害死全镇人强。”苏辰声音很平,“周言,我意已决。”
周言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知道苏辰的性子。
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咬了咬牙。
“行。”他说,“要走一起走。我懂医术,路上能帮你压着邪气。”
“不行。”苏辰立刻摇头,“你留在镇上。这里的人还需要你。而且……这是我的事,不能连累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周言有点急,“你当我周言是什么人?你都这样了,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山里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苏辰说,“我去找找看,有没有能毁掉这刀的办法。”
其实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办法。
只是,不想把周言也拖下水。
周言还想说什么。
苏辰却摆了摆手。
“别说了。”他说,“你再不走,我现在就带着刀走。”
周言张着嘴。
看着苏辰坚决的眼神。
他知道,他真做得出来。
两人对峙了半天。
周言终于泄了气。
“好。”他咬着牙说,“你要走也行。等我布完阵,你再带点药。我再给你画几张符,路上能顶一阵是一阵。”
苏辰点点头。
“好。”
周言没再多说,蹲下来打开包袱。
拿出朱砂,混着特制的草药汁液,调匀。
然后,以刀为中心,开始在地上画阵。
红色的纹路,一笔一笔,画得很认真。
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苏辰站在旁边看着。
他知道,画这阵很费精气神。
每一笔都得贯注灵气。
画完,周言至少得大病一场。
可他没拦着。
他知道,拦也没用。
周言认定的事,也倔。
阵法画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边跑边喊,声音带着哭腔。
“苏大侠!周先生!不好了!王二……王二死了!”
苏辰的心脏,猛地一沉。
周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朱砂洒了一点,落在阵线上,晕开小小的红点。
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
还是没来得及。
第一个人,还是死了。
外面的喊声还在继续。
“浑身都灰了!跟那些死猪一样!整个人都干了!”
苏辰攥紧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转过头,看着石桌上的刀。
刀安安静静地躺着。
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谁都知道,是它干的。
它开始吃人了。
周言深吸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加快速度。”他说,“布完阵,你连夜走。”
苏辰点点头。
“好。”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还会死更多人。
今夜,必须走。
夕阳西下的时候,阵法终于画完了。
红色的纹路围着刀,形成一个复杂的圆圈。
刀身上的灰色气息,果然被压了下去,不再往外散。
周言脸色惨白,浑身都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踉跄了一下,苏辰连忙扶住他。
“没事吧?”
“没事。”周言摆摆手,喘着气,“能压七天。七天之内,你必须找到地方重新布阵。不然……”
不然,阵法一破,刀气会更盛。
苏辰点点头。
“我知道。”
周言又从怀里掏出一叠符,还有好几个药包。
“这些符,关键时候能顶一下。这些药,每天一副,能护住心脉。”他一一交代,“记住,别再动用刀气,别让它再吸生人血。不然,邪根长得更快。”
“嗯。”苏辰把东西都收进包袱里。
沉甸甸的。
都是周言的心血。
“我走了。”苏辰提起包袱,把刀拿起来。
刀入手的瞬间,阵法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被红色的纹路困着,刀气散不出来。
周言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成一句。
“路上小心。”
苏辰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没回头。
“周言,”他低声说,“镇上的人,就拜托你了。”
“放心。”周言声音有点哑,“我会盯着的。等你找到办法,就回来。”
苏辰笑了笑。
没说话。
回来?
怕是回不来了。
他没说破。
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夜色已经降临。
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苏辰抱着刀,背着包袱,站在巷口。
回头看了一眼黑岩城。
星星点点的灯火,朦朦胧胧的。
他在这里待了几个月。
有过安稳日子,有过朋友,有过念想。
现在,都要抛下了。
怀里的刀,微微震了一下。
像是在催促。
又像是,在欢呼。
苏辰转过头。
不再看。
迈开脚步,往城外的方向走。
身影很快融入夜色里。
他不知道。
就在他走出城门的那一刻。
大宅院子里,红色的阵法,忽然“咔嚓”一声。
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一丝灰色的气息,从缝里钻出来。
而他心口的灰枝,猛地扎进去一分。
正好扎在心脉上。
苏辰脚步猛地一顿。
心口传来一阵剧痛。
他捂着胸口,弯下腰。
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深山。
夜色浓得像墨。
路还长。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里。
更不知道,这把刀,到底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风卷着落叶,从他身边刮过。
带着点灰扑扑的味道。
前路漫漫。
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