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在河边站了整整十分钟。
他在等自己冷静下来。十五年的调查记者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冲动是真相的敌人。但今天,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正在崩塌。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迅速消失。林野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许清源发来的信息:“她五年前加入破晓,档案被封。背后有故事,自己判断。”
背后的故事。
林野冷笑一声,抬脚往茶馆方向走去。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踩着自己的影子,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茶馆里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许清源正靠在躺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瞥了林野一下:“回来了?”
“她的事,还有多少没说的?”
许清源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你指的是什么?”
“全部。”
老头子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拿起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灯光下打旋,像他此刻的表情一样模糊。
“组织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许清源开口,“她加入破晓的时候,身上带着暗网的核心机密。三个人头,换来的。”
“三个人头?”
“暗网三个核心成员。”许清源弹了弹烟灰,“据说她一个人做的。用的是暗网自己的手段。那天晚上,血流了一地。”
林野皱眉:“为什么?”
“没人知道。”许清源摇头,“但后来她提交了一份名单,详细记录了暗网在各个城市的据点和资金流向。组织根据那份名单,端掉了暗网在北方的六个窝点。”
“就这样?”
“就这样。”许清源看了他一眼,“你要还想知道更多,得问她本人。我这里能查到的,就这么多。”
林野转身要走,却被叫住。
“等等。”许清源站起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瓶子,“她落下的。”
那是一瓶药,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林野接过来,瓶身上有一行小字:每日两次,饭后服用。
“这药……”
“治失眠的。”许清源说,“她睡眠很差,有时候一整晚一整晚不睡觉。组织里有人见过她凌晨三点还在整理情报。”
林野把药瓶揣进兜里,推门走进夜色。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未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面。我把所有事告诉你。”
林野回复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中午,林野提前到了河边。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得像撒了一把碎金。他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点了根烟,看着远处发呆。
河边有人钓鱼,有人散步,有人牵着狗遛弯。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生活轨迹,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林野知道,这座城市的水面下藏着多少暗流。守夜人、暗网、阎罗……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像癌细胞一样扩散。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真相,但每次以为到达终点的时候,总会发现还有更深的深渊。
三点整,沈未央准时出现。
她还是穿着那件深色风衣,戴着那张白色面具,走到林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阳光照在她脸上,面具反射着白光,看不清表情。
“你来了。”她说。
“来了。”林野掐灭烟,“开始吧。”
沈未央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像是刻意留出的安全距离。
“五年前,”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工程师。普通的工作,普通的生活,有丈夫,有女儿。”
林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然后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的是满地血。”沈未央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明显慢了下来,“我丈夫倒在客厅里,我女儿……我女儿才三岁,她……”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因为我而死的。”她的声音变得冰冷,“我负责的项目涉及一些敏感数据,暗网想要那份数据。他们绑架了我三个月,对我进行人体实验,想让我开口。但我熬过来了。然后他们告诉我,我的家人已经被处理了。”
林野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他呼吸困难。
“我加入暗网,不是因为怕死。”沈未央继续说,“我是想找到机会报仇。三年,我花了三年时间获取他们的信任,掌握他们的运作方式。然后在某个晚上,我杀了三个核心成员,带着我能带走的全部资料,逃了出来。”
“你杀了三个人?”
“都是该杀的人。”沈未央转过头,面具后的眼睛看着林野,“我知道你怀疑我。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你,也没有害过任何人。加入破晓,是因为只有他们有能力帮我复仇。这些年,我帮你,不是因为组织的任务,是因为我觉得你是对的。”
林野沉默了很久。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
“你恨吗?”他问。
“恨?”沈未央冷笑一声,“恨是最简单的事。我恨暗网,恨那些毁掉我人生的人,恨这个让我丈夫和女儿惨死的世界。但光恨有什么用?恨不能让他们复活,不能让真相消失。”
“所以你选择复仇。”
“我选择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沈未央站起身,“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林野,你可以怀疑我,这是你的权利。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想扳倒暗网的不是我,而是你父亲。”
林野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二十年前,你父亲调查的不是什么上市公司财务造假。”沈未央看着远处,“他在追查一个庞大的地下网络,暗网的前身。他发现了他们的运作方式,甚至找到了核心成员的名单。然后,他死了。”
“我爸是被守夜人害死的!”
“是。”沈未央点头,“但守夜人只是那个网络的一部分。你父亲追查的真相,比你想象的更深。这些年,我一直在调查,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她转过身,面对林野。
“其实,我一直在调查'暗网'的真正头目。这么多年来,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守夜人'。”
林野听到这个词,心中一凛。父亲死亡的真相,难道也与"守夜人"有关?
“他是谁?”林野追问。
沈未央摇头:“我还不知道。但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查出来。”她顿了顿,“你父亲没能完成的事,也许你可以。”
林野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女人。阳光下,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那张白色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她身上的伤痕——那些看不见的伤。
“好。”林野说,“我相信你。”
沈未央明显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你……”
“你没必要编这么大的谎来骗我。”林野打断她,“如果你是敌人,有无数次机会动手,不用来河边跟我废话。”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不用谢。”林野转身往回走,“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未央:“你的药落茶馆了。有空去拿。”
沈未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再抬起头时,林野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她摘下面具,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脸颊。
阳光很好,照得她眼睛有点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