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回到寝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寝殿里点着长明灯，窗外的扶桑木还泛着一点暗红色的余光，落在案面上。太一走到案前坐下，把竽搁在案上。他没有立刻吹，先坐了一会儿。
《九霄》的词，他心里有数。
他闭上眼睛，手指按在竽孔上。第一声出来的时候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混沌海的水不是普通的水，是没有上下、没有四方的一团茫漠。他和帝俊在混沌海里同央莽死战，厮杀旷日持久。打到后来，吴天持开天斧破空而来，他和帝俊被斧光劈散，形神俱灭。
竽声走到这里，戛然停住。
太一睁开眼，拿起案上的笔，在竹简上落了两行字：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写完，笔停住。再往后是"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但他写不下去了。起是他该落笔的，收，却不属于他。
指尖轻轻蹭过竹简上的字迹，他把笔搁下，没有继续写。
若冰殿那边，应龙也坐在案前。
她没有乐器。面前放着一柄龙钺剑，剑搁在案上，剑鞘没解。周琼姬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旁边放着笔。
应龙把龙钺剑拿起来，抽出半截，冷冽剑身映亮殿内灯火。她默然片刻，又将长剑推回鞘中，拿起笔，在竹简上落了两行字：
扬枹兮拊鼓，
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写到"浩倡"，笔停住。前面是"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她落不了笔。收是她能写的，起不是她的事。
她把笔搁下。
周琼姬看了一眼竹简："公主，写到哪儿了？"
应龙："浩倡。"
周琼姬没有再问。她把竹简卷起来，搁在案上。
当夜，周琼姬收好若冰殿的曲简，静待来日试剑台之约。
第二天一早，太一和应龙在试剑台碰面。
太一先到，坐在琴案边上，竽搁在身侧，手边放着他那份竹简。应龙到的时候，手里拿着龙钺剑，身后跟着周琼姬，周琼姬捧着另一份竹简。
太一把自己的竹简推到案上。应龙也把自己那份搁上去，二人相互交换。
太一垂目展卷，入目便是"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竹简后半片空空荡荡。
应龙也低头阅览太一的文稿，读到"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往后同样一片留白。
太一放下竹简："应龙，你写到浩倡。"
应龙放下竹简："太一，你写到琳琅。"
二人目光相接。
应龙："中间缺一段。"
太一没有接话。
腓腓立在台侧，见二人陷入沉寂，没有贸然上前。片刻之后，她才轻声启禀："东皇陛下，公主，四位冰雪神在台外等候，说是来禀报大婚的事。"
太一："让她们进来。"
四神走入试剑台。
吴洁、吴霜、周琼姬、董双成四人站定，齐齐躬身。吴洁上前一步，先禀报大婚筹备进度："陛下，公主，四殿筹备已然就绪。姑射殿冰玉陈设已备齐，居焉殿宴席宾客名册已定，若冰殿婚房规制已妥，淖约殿仪典乐舞流程已排。"
太一点了一下头。
吴洁禀报完毕，没有立刻告退。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两卷竹简上。她精通七弦琴，一眼就看出那上面写的是词。她看了一息，上前一步："陛下，公主，这案上的曲稿，可否容臣看一看？"
太一没有出声。应龙看了吴洁一眼，把两份竹简推了过去。
吴洁双手接过，先看太一那份，看完，又看应龙那份。看完，她把两份竹简并排放在案上，开口。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她念完太一写的，看向太一："这是东皇陛下写的。"
她又拿起应龙那份，念道：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念完，看向应龙："这是应龙公主写的。"
她把两份竹简重新并排放好："陛下写到琳琅，公主写到浩倡。中间缺两句。"
太一没有说话。
吴洁没有再说别的。她伸手拿起案上的笔，在太一那份竹简后面，落了一行字：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写完，她没有把笔搁下，而是转头看了吴霜一眼。
"妹妹。"吴洁开口，"这一句，得你来补。"
吴霜上前一步，从她手里接过笔，在吴洁那一行下面，又落了一行字：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写完，把笔搁下，退回原位。
两份竹简并在一起，中间那一段，填上了。
应龙看向她们两个："你们二人，能接上？"
吴洁："能否衔接，唯有试演方知。"
应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试一试。"
太一站起身，走到竽前，将竽握在手中："先合这四段。"
吴洁移步坐到琴案右侧，十指搭在七弦琴上。吴霜立到鼓架之旁，鼓槌握在手里。应龙拔出龙钺剑。腓腓悄然退到试剑台之外。
竽声起。低，沉，像从混沌海深处漫上来。
琴跟上去，铺在竽声下面，托住。
鼓点落下来。一下，一下，不急。
剑出鞘。
四个人合到第一段"吉日兮辰良"，没有断。合到第二段"琳琅"，竽声停住，琴声接上。吴洁开口，唱出第三段：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吴霜接上第四段：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琴鼓合到此处，应龙的剑起势，接第五段：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
第四段与第五段之间，接上了。没有断。
试剑台上一瞬寂然，连掠过台面的风都仿佛歇止。
太一放下竽，看了应龙一眼。应龙收了剑，也看了他一眼。
“还好有你们。”应龙说。
吴洁、吴霜、周琼姬、董双成四人齐齐躬身，没有接话。太一没有开口，只是把竽搁回琴案边上。
腓腓站在台外，过了一会儿，走到台前，躬身：“东皇陛下，公主，前四段已合。后四段——‘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还缺。”
太一看向周琼姬和董双成。
周琼姬和董双成站在台侧，没有上前。
吴洁看了她们一眼，转回身来：“陛下，公主，后四段——臣等四人之中，周琼姬与董双成可补。但今日她们二人尚未写词。不如下次再合。”
太一点了一下头：“也好。今日先合前四段。”
四神齐齐躬身：“是。”
周琼姬和董双成退到台侧，没有开口。吴洁和吴霜各自归位。试剑台上，前四段的合演，到此告一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