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寿命,是看得见的。
不是日历,不是心跳,是浮在视野右下角的一串血红色数字。
00:03:47。
三分钟后,我会死。
我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后背的冷汗把睡衣死死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数字每跳一秒,就有一声极轻的指甲刮擦声,贴着我的耳膜划过,像是有人蹲在我耳边,用指甲慢慢磨着骨头。
这不是幻觉。
三个月前,我查出晚期脑癌,医生摇头宣判我时日无多,最多撑半个月。回家当晚,视野里就多出了这个倒计时。它从不消失,无论睁眼闭眼,血红的数字始终清晰刺眼,死死提醒着我残存的生机。
更残忍的是,它会加速跳动。
熬夜、疲惫、心慌、哪怕只是剧烈的情绪波动,寿命倒计时都会疯狂下跌。原本仅剩的十几天寿命,被我短短几天的慌乱透支,硬生生缩成了最后三分钟。
我不想死。
极度的恐惧里,我想起了奶奶临终前塞给我的那枚旧木牌。
木牌发黑,纹路干裂,摸上去带着一股阴冷的湿意,像是常年泡在死水之中。牌面上没有符咒,没有文字,只有一道浅浅的指印凹槽,奶奶说过,走投无路时,滴血可借命。代价不言,后果自负。
我以前只当是老人的迷信遗言,可此刻看着飞速跳动的倒计时,所有理智都被求生欲碾碎。我抓起桌上的美工刀,狠狠划开指尖。
鲜血涌出,滴落在木牌凹槽里。
滴答。
血珠渗入木纹的瞬间,屋子里的灯光猛地暗了半截。空气骤然变冷,不是空调的冷风,是那种钻进骨髓、冻结血液的阴寒。
视野右下角的倒计时,停了!!
静止三秒后,数字疯狂暴涨。
01:00:00、12:00:00、72:00:00……最终稳稳定格在30天00:00:00。
三十天寿命。我硬生生从鬼门关,抢回了一个月的生机。
我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狂喜席卷全身。可这份轻松只持续了短短五秒,耳边就响起了轻柔的女声。
很近,就在耳边,温柔又诡异,像情人低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借你三十天,记得还我。”
我浑身僵死,头皮炸裂,猛地转头。
空无一人。
客厅空荡荡的,门窗紧闭,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可那声音真实得过分,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萦绕在鼻尖。
我低头看向掌心的木牌。
刚刚滴落的血迹,已经彻底消失,木牌变得更黑、更润,表面那道浅浅的指印凹槽,此刻清晰无比,像是有人刚刚用指尖按过。
我不敢细想,匆匆把木牌塞进抽屉,死死锁好,拼命说服自己是惊吓过度产生了幻听。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在了极致的安稳里。
身体的剧痛彻底消失,脑癌的症状尽数褪去,原本虚弱的身体日渐有力,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医院复查结果显示,肿瘤离奇缩小,医生连连称奇,只说是医学奇迹。
但没人知道,这奇迹,是我借来的命。
可诡异的事情,开始接踵而至。
第一晚,我半夜惊醒,感觉床头站着一个人。没有风声,没有影子,可我就是清晰地感知到,有个东西静静立在我的枕边,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睡脸。
我不敢睁眼,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良久,冰凉的发丝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凉凉的。那道温柔的女声再次响起,贴着我的耳廓,一字一句,轻柔呢喃:
“你的时间,真甜。”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的寿命时间,少了整整半天。
我明明作息规律、身心平稳,没有任何透支身体的行为,可视野里的数字硬生生从三十天,变成了二十八天零十二小时。
不是消耗,是被拿走了。
我终于明白,奶奶那句“代价不言”是什么意思。
续命不是馈赠,是借贷,而放贷的,根本不是人。
往后的日子,倒计时每天都会莫名减少。白天安稳无事,一到深夜凌晨,数值必定凭空下跌。
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频繁的窥视。
我洗澡时,浴室磨砂玻璃外会站着一道纤细的黑影,静静伫立,久久不散。
我照镜子时,镜中我的身后,会飞快闪过一张苍白无血的脸,眉眼模糊,却死死盯着我。我睡觉时,总能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我的脸颊,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贪恋,却冷得我浑身发麻。
我开始失眠,不敢闭眼,昼夜惶恐。越是害怕,寿命掉得越快,到后来,一天甚至会凭空消失掉一整天的时间。
更恐怖的是,我开始在自己身上看到不属于我的痕迹。
清晨醒来,手腕上会多出一圈浅浅的红绳印,像是被老旧红绳紧紧捆过一夜。指甲缝里,偶尔会残留细碎的黑泥,带着坟墓独有的腐土腥气,我明明从未踏足过荒坟野地。
最让我崩溃的是,我的长相在慢慢改变。
颧骨渐渐变高,唇色持续泛白,眼神变得空洞阴冷。朋友们都说我气质大变,越来越阴沉,不像从前的我。
直到那天夜里,我起夜喝水,无意间抬头看向客厅的穿衣镜。
镜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脸色惨白,眼神慌乱;另一个,站在我的身后,紧贴着我的脊背。她穿着一身老旧的红衣,头发乌黑冗长,遮住大半脸庞,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巴。她的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十指纤细冰凉,牢牢扣着我的身体。
她不是虚影,不是幻觉,清晰得无比真实。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双腿发软,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镜子里的红衣女人,缓缓抬起头,露出的那张脸,和我越来越像,几乎是同一个眉眼,同一个轮廓,只是她的皮肤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她对着镜中的我,轻轻笑了一下。
“借了你三十天,不够。”
“我还要你的一辈子。”
我猛地回头。
客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镜子里,她还在。她依旧站在我身后,贴着我的耳朵,缓缓吹气,阴冷的气息穿透皮肉。
视野右上角的寿命倒计时,开始疯狂归零。
24:00:00、12:00:00、01:00:00……
最后一秒。
00:00:00。
黑暗瞬间吞噬视线,我心脏骤停,眼前一黑,直直倒在地上。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可下一秒,倒计时再次跳动。
不是归零,是跳转。
365天00:00:00。
整整一年的寿命。
我大口喘息,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冷汗淋漓,劫后余生的恐惧压得我几乎崩溃。我终于彻底懂了这续命的恐怖规则——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不是死亡,是续约。我以为自己是借命苟活,实则是被厉鬼圈养。她给我续命,不是施舍,是为了慢慢蚕食我的一切。每一次续命,都是把我和她的命数死死捆绑,让我一步步变成她的替身。我活多久,她就能在人间滞留多久,我越鲜活,她越完整。
我颤抖着爬回房间,发疯似的拉开抽屉,找出那枚黑色木牌。
木牌彻底变黑,通体冰凉,原本浅浅的指印凹槽里,此刻赫然印着一枚完整的、属于女人的纤细指印,清晰深刻。
就在我死死盯着木牌的瞬间,我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按了上去。
指尖与鬼指印严丝合缝,完美重合!!
耳边的女声再次响起,温柔、缠绵,带着得逞的笑意,彻底缠死了我的余生:
“别怕。”
“以后你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秒。”
“都是我的。”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无星无月。
我的寿命倒计时,永远不会再归零了,因为从借命的那一刻起,我早就不是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