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里武装越野,全团比武分量最重的科目。
不是因为技术含量高,恰恰是因为它最"笨"。没有技巧可言,没有运气成分,就是纯粹的体能、意志、和那股不服输的劲。全团十二个连队,每个连出三人,共三十六人。最终排名按团体总成绩算,但个人成绩同样张榜公布——谁快谁慢,全团都看着。
秦烈、赵虎、四班那个大个子,代表铁拳连出战。
大个子叫孙满仓,山东人,一米八五,体重一百八十斤,站那儿像堵墙。五公里对他来说不算难,难的是武装越野——全副武装将近二十斤,跑起来每一步都像有人拽着你往下坠。
赵虎是一班尖子,老黑手底下的王牌,五公里最好成绩十九分四十秒,全团有数的快腿。
秦烈自己,最好成绩二十一分零七秒。那是上次摸底跑的,不算武装。
武装和轻装差三到四分钟。多出来的重量全在核心和肩膀上,跑起来身体重心偏移,呼吸节奏全得重新调。
"明天五公里,记住三点。"
刘班长前一天晚上把三个人叫到走廊尽头,一人发了一根烟——不是真的烟,是那种润喉糖,但全连都知道刘班长管这叫"战前烟"。
"第一,起跑别冲。前两公里压住,第三公里开始提,最后两公里看自己。"
"第二,呼吸。武装越野用口鼻混合呼吸,别纯嘴喘,嗓子会干,最后两公里你会后悔。"
"第三,互相看住。铁拳连比的是团体,不是个人。谁掉速了,旁边的人拉一把。赵虎你带节奏,秦烈你跟住,满仓你别掉出前十。"
孙满仓嘿嘿一笑:"班长你放心,俺死也死在队伍里。"
刘班长踹了他一脚:"说人话。"
赵虎没说话,把润喉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秦烈捏着那颗糖,没吃。
"秦烈。"
"到。"
"你手的事。"刘班长看了一眼他裹着纱布的掌心,"明天握拳没问题?"
"没问题。"
"握不住枪托你跟我说,换替补。"
"握得住。"
刘班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行。明天六点,起跑线集合。早点睡。"
……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
天还没亮透,初冬的寒气从操场水泥地往上渗。三十六个人站在起跑线前,呼出的白气在微光里一团一团散开。
秦烈穿着作训服,外面套了携行具——水壶、挎包、弹匣袋、防毒面具包,步枪挂在胸前。全套装备上秤:十八斤六两。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纱布还在,昨晚卫生员换了新的。握拳的时候掌心传来钝痛,不算尖锐,但持续存在。他试了试握枪托——能握住,就是发力的时候会硌到伤口。
"能行吗?"沈昭站在跑道外侧,隔着警戒线看他。
"能行。"
"你手——"
"我说能行。"
沈昭没再说话,退到后面去了。
起跑线前,各连三人站成一排。秦烈在中间,赵虎在他左边,孙满仓在右边。
连长站在计时台旁边,手里拿着秒表。老黑在一班队列最前面,双臂抱胸,目光落在赵虎身上——但秦烈注意到,老黑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裁判举起发令枪。
三十六个人身体前倾,重心压在脚尖上。秦烈调整了一下呼吸,鼻腔吸满冷空气,感觉肺叶像被洗了一遍。
"预备——"
"砰!"
枪响了。
三十六个人像开闸的水冲出去。前五百米是水泥路,路面平坦,大家都在压速度。赵虎跑在第二梯队靠前的位置,配速大概每公里四分一十秒。秦烈跟在他右后方半步,孙满仓在秦烈右边,步幅大但频率慢,配速稍落后。
"前一千五别超四分配。"赵虎侧头说了一句,声音压在呼吸里。
秦烈点头。
一千五百米,水泥路结束,进入土路。路面开始不平,有碎石和坑洼。配速掉到每公里四分二十秒。秦烈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这是老黑教他的越野跑基本功——碎石路不踩实,崴脚是分分钟的事。
两公里处,有人开始掉队了。
不是慢,是崩。有个兵前半程冲太猛,现在步幅乱了,呼吸从口鼻混合变成了纯嘴喘,声音像拉风箱。他速度掉得厉害,从第二梯队直接滑到后面去了。
秦烈没管别人。他的注意力在自己的呼吸上——鼻吸两秒,口呼三秒,循环。掌心纱布被枪托磨得发烫,但他没松手。
两公里三十分,进入爬坡段。
坡度不大,大概十度,但连续八百米上坡对心肺是实打实的考验。配速掉到每公里四分四十秒。孙满仓开始喘了,大口大口的,像头牛。
"满仓,步幅缩小,步频提起来。"秦烈说。
"俺……俺知道……"孙满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虎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半步。
"跟住。别掉。"
孙满仓咬着牙点了点头。
秦烈看着赵虎的背影。一班尖子就是不一样,爬坡配速几乎没掉,呼吸节奏稳得像节拍器。他想起老黑说过的话:"赵虎这小子,天生跑将。你跟他学,别跟他比。"
三公里。过半了。
计时台那边传来喊声:"三公里,领先集团配速四分十五!"
秦烈看了眼自己的感觉——大概四分二十五左右,比领先集团慢十秒。不急。还有两公里,最后五百米才是他的战场。
三公里到四公里是平路,有一段穿过营区后面的林荫道。路面铺了沥青,比土路好跑。配速回升到每公里四分二十秒。
秦烈开始提速了。
不是猛冲,是每两百米把配速压快五秒。四分二十→四分十五→四分十秒。身体开始发热,汗水从后背渗出来,作训服贴在了皮肤上。
赵虎察觉到了。
"要冲了?"
"最后两公里试试。"
"别崩。"
"崩不了。"
四公里处,秦烈超过了三个人。从第十二名升到第九。赵虎在第五,孙满仓在第十五。
最后一千五百米。
秦烈开始真正加速。配速拉到每公里四分整。腿开始发酸,乳酸堆积的感觉从大腿后侧往上爬。他不管,继续压。
超过第六个。第七个。
前面是第五——赵虎。
"赵哥。"秦烈跑到赵虎身边,和他并排了。
赵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微微提速。
两人并排跑了两百米。
"你手没事?"赵虎问。
"没事。"
"纱布都红了。"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确实红了,血水渗过纱布,在白色绷带上洇出暗红色。
"不影响。"
赵虎没再问,但速度又提了一点。
秦烈跟上。
最后八百米。
两人从第五、第六冲到了第三、第四。前面两个人是一连的,跑得飞快,配速压在三分五十秒以内。
"追不追?"秦烈喘着问。
"追。"赵虎说。
最后五百米。
秦烈感觉肺要炸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掌心的伤口被枪托反复碾压,疼得手指发麻。但他没松手,没减速,没看旁边。
他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开始冲刺。
不是战术性的提速了,是纯粹的、不要命的冲刺。配速拉到三分四十秒。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是本能带着他在跑。
超过第四。超过第三。
最后三百米,和一连的第二个兵并排。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也加速了。
两人并排冲了五十米,谁都不让。
秦烈咬住牙,视线里只有终点线。
最后一百米。
他感觉有人在推他——不是手推,是背后有一股力量,像老黑的声音,像连长的目光,像火车站那个被他挡在身后的路人,像母亲在信里写的"我儿当兵,我骄傲"。
他冲过去了。
比一连那个兵快了半个身位。
冲过终点线,秦烈没有停。惯性带着他往前踉跄了三步,然后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是累跪的。是腿抽筋了,小腿肌肉绞成一团,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赵虎在后面两步冲线,弯腰撑着膝盖喘。
孙满仓在后面一百多米,还在跑。秦烈跪在地上,偏头看着他。
孙满仓最后一百米几乎是走跑结合,但他没停。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线,然后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计时台那边喊成绩。
"铁拳连,赵虎,十九分三十二秒,全团第二!"
"铁拳连,秦烈,十九分五十八秒,全团第四!"
"铁拳连,孙满仓,二十二分四十一秒,全团第十一!"
团体总成绩:铁拳连,全团第三。
秦烈跪在地上,听着成绩,攥着枪托的手终于松开了。
纱布全红了。掌心的血泡被磨破了两道,血顺着手指滴在水泥地上。
沈昭从警戒线外面冲过来,蹲在他面前。
"你手——"
"没事。"秦烈声音哑得像砂纸,"十九分五十八。比上次快了一分多。"
"你手都这样了你还——"
"我说没事。"
沈昭不说话了,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又掏出纱布,蹲在那儿给他重新包扎。秦烈没拒绝。
赵虎走过来,拍了秦烈肩膀一下。
"十九分五十八。可以。"
"你十九分三十二。"秦烈抬头看他,"你牛。"
赵虎咧嘴笑了。
"下次你赢我。"
"下次一定。"
孙满仓瘫在地上,仰面朝天,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俺……俺第十一……"他喘着说,"没拖后腿吧?"
刘班长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第十一名。没拖后腿。"
孙满仓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晚上,成绩榜贴在连部门口。
秦烈挤过去看。
五公里武装越野个人排名:
第一名:一连,王磊,十九分十一秒。
第二名:铁拳连,赵虎,十九分三十二秒。
第三名:一连,李峰,十九分四十五秒。
第四名:铁拳连,秦烈,十九分五十八秒。
……
秦烈盯着那个"第四"看了很久。
上次摸底他全团第七,这次第四。进步了三名。
但他看着第一名那个"十九分十一秒",心里算了一笔账——差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看起来不多,但在五公里武装越野里,四十七秒是天堑。
"看什么呢?"
沈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第一名,十九分十一。"秦烈说。
"你第四,十九分五十八。差不到五十秒。"
"差四十七秒。"
"下次追回来。"
"下次一定。"
秦烈转身走了。沈昭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了眼成绩榜,又看了眼秦烈走远的方向。
她——不,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
连长站在连部窗口,看着秦烈走远的背影。
"十九分五十八。"他自言自语。
教导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全团比武的汇总表。
"器械第二,五公里第四,射击明天打。这个秦烈,比武前谁看好他了?"
"没人。"连长说,"养猪场出来的。"
"现在没人说他档案的事了吧?"
"没人敢说了。"
教导员笑了。
"三等功的材料我让人准备了。这次比武结束,给他报上去。"
连长点头。
"应该的。"
窗外,秦烈走到宿舍楼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纱布又渗血了。他攥了攥拳,然后松开。
明天射击。他的强项。
后天四百米障碍。赵虎的强项,他跟着喝汤就行。
大后天,比武结束,成绩公布,三等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秦烈走进宿舍楼,脚步比昨天稳了。
走廊里,一班那边传来老黑的声音:"赵虎,你明天射击别给我掉链子。"
赵虎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班长你放心,我闭着眼都比秦烈打得准。"
"放屁。人家昨天摸底四十七环。"
"那是昨天。今天我练了。"
秦烈站在走廊里,听着一班门里传来的吵闹声,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回三班宿舍,推开门。
沈昭已经睡着了,眼镜放在枕头旁边,镜片在月光下反着光。
秦烈轻手轻脚爬上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十九分五十八秒。
全团第四。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