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击决赛定在比武第四天上午。
科目:百米精度射击,卧姿有依托,十发子弹,计时十五分钟。靶纸是胸环靶,十环直径十厘米,九环二十厘米,八环三十厘米。全团各连射击尖子共十二人进入决赛。
秦烈是铁拳连唯一进决赛的。
前一晚格斗擂台,他右手食指第二关节肿了,颧骨上一道擦伤结了薄痂,嘴角破了皮,说话的时候扯着疼。刘班长晚上查铺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第二天早上把一管红花油放在他枕头旁边。
秦烈没涂。手指肿的地方在指根和第一关节之间,涂了油反而滑,影响扣扳机时的触感。
早上五点半起床,他先去水房拿冷水冲了右手食指。冷水能消肿,但冲完之后手指发白发麻,握拳的时候使不上劲。他甩了甩手,等血色回来。
六点出操照常。秦烈站在队列里,右手垂在裤缝上,食指微微弯曲——不是敬礼的姿势,是手指肿了伸直会疼。
赵虎在前面一排回头看了一眼。
"手行不行?"
"行。"
"别逞能。今天决赛,一枪定胜负。"
"我知道。"
……
靶场在营区北面,十二个靶位一字排开,每个靶位间隔五米。裁判席在靶壕后面,通过旗语报靶。观瞄区搭了简易看台,各连的人坐在上面,黑压压一片。
秦烈站在七号靶位后面。枪是配发的九五式自动步枪,昨晚擦了三遍,枪管里通条过了两回,枪机活动部位上了薄油。他检查过,枪没问题。
旁边的六号靶位是一连的李峰——五公里越野第三名那个。李峰也是射击好手,比武预赛打了九十四环。
八号靶位是三营七连的一个二期士官,叫周海,预赛九十六环,全团预赛第一。
秦烈看了他一眼。周海正在检查弹匣,手指修长,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摆弄一件精密仪器。
"紧张吗?"周海头也没抬。
"不紧张。"
"你手肿了。"周海指了指秦烈右手。
"不影响。"
周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裁判长举旗。
"各就各位——卧姿装弹!"
秦烈趴下。地面铺了防潮垫,比直接趴泥地上好一点。他调整身体角度,枪托抵进肩窝,右腮贴枪托,左眼闭,右眼通过觇孔瞄准镜看向百米外的靶纸。
第一发。呼吸调匀,准星套住十环,二道火扣到底。
"砰。"
后坐力传来,枪口上跳,他稳住,没动。
报靶旗语:九环。
秦烈皱了一下眉。九环不算差,但第一发就九环,后面压力大了。
第二发。他放慢了呼吸,重新瞄准。准星在十环边缘微微晃动——手指肿了之后,扣扳机的力度控制不如平时精细,二道火容易过猛。他调整了一下手指位置,用指腹而不是指腹偏内侧搭扳机。
"砰。"
十环。
第三发。风变了。百米外靶纸微微晃动,不是靶在动,是风在推弹道。秦烈修正了瞄准点,准星往左压了一点。
"砰。"
十环。
第四发。第五发。连续两个十环。
五发打完,秦烈抬头看了一眼记分牌。他四十九环,暂时并列第一,和周海一样。李峰四十七环。
第六发。秦烈感觉右手食指开始发酸了。不是疼,是肿胀部位在反复发力后开始发僵。他甩了甩手,等僵劲过去。
"砰。"
九环。
第六发九环。总分五十八。周海六发五十九。差一环。
第七发。秦烈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泥土和枪油混合的气味。他稳住,瞄准时间比前面任何一发都长。准星在十环里停住了,没画圈。
"砰。"
十环。六十八。追平了。
第八发。周海打了十环。秦烈必须也打十环才能保持平局。
他趴在垫子上,额头抵着枪托,闭了一下眼。不是紧张,是在清空杂念。格斗擂台的画面、嘴角的伤口、手指的肿胀——全部推出去。靶场里只剩他和百米外的那张纸。
"砰。"
十环。七十八。
周海第八发九环。七十八对七十七。秦烈反超一环。
看台上铁拳连的人开始喊了。声音不大,但秦烈听见了。
第九发。周海打了十环。七十八比八十七?不对——周海九发总分八十七?秦烈算了算:周海前面九发应该是八十七环。自己九发总分八十八。
最后一发。
秦烈趴在垫子上,手指搭在扳机上。这一发打完,比赛结束。他现在总分八十八,周海八十七。只要打九环以上就能夺冠。打十环就稳了。
但他想要九十九环。
不是总分九十九——是最后一发,九十九环。满环一百,九十九环意味着弹着点几乎在十环正中心,偏了一毫米就是九十八。
他想要这一发。
手指在扳机上停住了。不是不敢扣,是在等。等风停,等呼吸落,等心跳过那一下。
心跳。他数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两次心跳之间,扣下去。
"砰。"
枪声在靶场里散开。秦烈趴着没动,枪口还指向前方。
报靶。
旗语挥了三下。十环。
裁判长走到靶壕前面,举起望远镜看了几秒,然后转身面向观瞄区。
"七号靶位,第十发,十环。十发总成绩,九十九环。"
看台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铁拳连的区域炸了。
赵虎从看台上跳起来,孙满仓在旁边嗷嗷叫。连长坐在看台前排,手里拿着保温杯,没站起来,但杯盖拧开了没盖上——手在抖。
老黑站在一班队列前面,面无表情。但秦烈注意到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在搓。
刘班长站在三班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烈从垫子上坐起来。右手食指肿得更厉害了,刚才最后一发扣扳机的时候疼得他指根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食指第二关节已经肿成一个小包,皮肤发亮。
"九十九环。"周海在旁边收枪,看了秦烈一眼,"你最后一发打了多少?"
"十环。"
"我看了弹着点。"周海说,"你那发偏了一点。十环边缘。不是正中心。"
"够用了。"
"够用?"周海笑了,"你那发要是正中心,就是满分一百。差一点就是差一点。"
秦烈没接话。他拆下弹匣,退出剩余的子弹,把枪放回枪袋。
"下次打一百。"他说。
周海看了他一眼,没笑。
"下次?你以为还有下次?"
"有。"
"行。"周海拍了拍枪袋,"下次我打一百零一。"
"满分一百。"
"那我打一百。"
两人同时笑了。
……
颁奖在下午。全团比武闭幕式,团长和政委坐在主席台上。秦烈站在领奖队列里,铁拳连的旗在他旁边立着,风吹得旗面啪啪响。
团长念名单。
"射击科目,第一名:铁拳连,秦烈,九十九环。"
秦烈出列,走到主席台前。团长把奖状递给他,握手。
"好枪法。"
"谢谢首长。"
"你手怎么了?"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食指肿着,纱布换了新的,但遮不住肿胀的轮廓。
"格斗磕的。"
团长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回去好好养。好枪法不能废在手上。"
"是。"
秦烈敬礼,转身归队。
奖状卷起来攥在手里,纸筒硌着肿胀的指节。他走回队列,站在三班的位置上。沈昭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刘班长在队列后面,冲他点了一下头。
连长在看台上,把保温杯盖拧上了。
……
晚上,成绩汇总表贴在连部门口。
秦烈挤过去看。
铁拳连全团比武总成绩:团体第三。
个人成绩:
器械:秦烈,全团第二。
五公里武装越野:赵虎第二、秦烈第四。
格斗:秦烈,优胜。
射击:秦烈,第一,九十九环。
秦烈站在榜前面,看了很久。
九十九环。全团第一。
他想起火车站那个下午。拳头打在别人脸上,也打在自己脸上。血流了一嘴,他吐在地上,有人骂他畜生。
现在他站在成绩榜前面,手指肿着,嘴角结着痂,全团都知道他的名字。
不是因为打架。是因为九十九环。
秦烈转身走了。夜风里,他攥着奖状,手指在纱布下面一下一下地跳着疼。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