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捂着心口,蹲在路边的土坡后,缓了足足半柱香时间。
心口的钝痛慢慢退下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像有块冰贴在心脉上,顺着血液往全身扩散。他掀开衣襟看了一眼,心口的灰枝又粗了一圈,最顶端的根须深深扎进心脉里,和跳动的心脏缠在了一起。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细细的刺痛,顺着经脉窜到四肢百骸。
刚才那一下,是阵法彻底裂了。
苏辰转过头,往黑岩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夜色里,城池朦朦胧胧的,只剩几点零星的灯火。
他知道周言这会儿肯定发现阵法破了,说不定正急着修补。可他不能回去。回去了,刀气散得更快,死的人更多。
苏辰咬了咬牙,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
腿还有点软,脚下发飘。
他把刀往怀里又紧了紧,用粗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尽量不让气息散出来。
然后,转过身,朝着深山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身影很快融入浓得像墨的夜色里。
秋夜的山林,连虫鸣都少得可怜。
苏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心口的刺痛一阵接一阵,像有小刀子在里面慢慢刮。他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枯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怀里的刀很沉,像揣着块千年寒冰。
寒气透过层层布料往外渗,所过之处,路边的草叶都慢慢泛出灰意,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碎成粉末。
苏辰注意到了。
心里往下沉。
就算用布裹着,就算阵法压着大部分,还是有气息漏出来。
这才走了几十里路,路边的草都枯了。
要是再走得久点,岂不是整条山路的植物都得死?
他不敢多停。
加快了点脚步。
得赶紧走到没人的深山里去。
不然,这一路过去,得害死多少活物。
走到后半夜,月亮升到了头顶,银辉洒得满山都是。
苏辰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停下来歇脚。
他把刀放在地上,离自己远远的,中间隔了两块大石头。
然后靠着老树干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浑身都累,像散了架。
心口的痛稍微缓了点,还是麻,凉冰冰的,像揣了块雪。
他掏出周言配的药,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就着山泉水吞下去。
药很苦,顺着喉咙滑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升起一丝暖意,慢慢往心口散。
苏辰闭着眼,调息了一会儿。
想运转灵气,把药力化开,传遍四肢。
灵气刚一催动,心口的灰枝就猛地一震,顺着灵气的流向,根须又扎进去几分。
“呃——”
苏辰闷哼一声,一口血涌上喉咙,被他强咽下去。
嘴角还是溢出来一丝,滴在衣襟上,很快泛出一圈灰边。
不能运功。
一运功,反而喂了它。
苏辰擦了擦嘴角,苦笑了一下。
真是越来越废了。
连修炼都做不到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刀。
布包散开了一点,露出黑色的刀柄。
安安静静的,像个无害的旧铁器。
可谁能想到,这么个东西,抽干了半座城的生机,害死了王二,还要把他一点点啃干净。
苏辰伸出手,想把刀再裹紧点。
指尖刚碰到刀柄,一股细微的吸力就传过来。
顺着指尖往手臂里钻,麻酥酥的,带着点痒。
他连忙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现在连碰一下,都能被它吸走生气。
苏辰往后挪了挪,离刀更远一点。
就这么坐着,看着它。
一夜无眠。
山风卷着落叶,从他身边刮过去,带着点灰扑扑的味道。
天蒙蒙亮的时候,黑岩城的大宅里,周言站在院子中央。
地上的红色阵法,裂了好几道缝,像干涸龟裂的土地。灰色的气息从裂缝里丝丝缕缕往外冒,院子墙角刚冒出来的菊芽,又枯了,焦黑得像被火烧过。
周言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守了一夜。
半夜的时候阵法就裂了,他试着修补,补了三次,裂了三次。
刀不在了,阵法就像没了根,根本稳不住。
“周大哥……”
院门口传来轻轻的声音。
阿禾提着个食盒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鬓边的头发乱着,显然也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周言转过头,声音有点哑。
“我看你这边灯亮了一夜。”阿禾走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熬了点小米粥,你喝点吧。”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裂缝,眉头紧紧皱起来,“阵法……坏了?”
“嗯。”周言点点头,叹了口气,“刀走了,阵压不住。”
阿禾的脸白了一点。
“那……苏大哥他……”
“他进山了。”周言说,“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扛着。不想连累镇上,也不想连累我们。”
阿禾抿着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使劲擦。
可眼泪还是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鞋面上。
“那山里……危险吗?”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危险。”周言实话实说,“他体内邪根已经扎心脉了,路上还不能运功,跟废了一半差不多。山里又有野兽有瘴气,更别说……那刀随时可能反噬。”
阿禾的肩膀抖起来。
“那怎么办啊……他一个人……连个搭手的都没有。”
“没办法。”周言苦笑了一下,“他性子就那样,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
他蹲下来,指尖拂过地上的裂缝,“我今天再重新布个引气阵,尽量把散出来的气往深山里引。能拖一天是一天。等他找到落脚的地方,说不定……能有办法。”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都没底。
那邪物生长的速度,远超他见过的所有志怪记载。
再这么下去,苏辰撑不了十天。
阿禾蹲在旁边,看着阵法裂缝里冒出来的灰气,眼泪掉个不停。
“都怪这刀。”她小声说,“要是当初他没在矿洞里捡就好了。”
周言摇摇头。
哪是刀的问题。
是命。
苏辰命中有这一劫。
两人蹲在院子里,看着慢慢往外散的灰色气息,都没说话。
晨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满是无力。
山里的苏辰,天一亮就接着赶路。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密,人迹越少。
偶尔能看见猎人踩出来的小路,歪歪扭扭往深处延伸,铺满了落叶。
苏辰沿着小路走,尽量挑没人的地方走。
怀里的刀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可寒气还是不停往外渗。路边的野草,走过之后就慢慢变灰,枯萎下去。
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灰线,跟着他的脚步,往山里蔓延。
走到中午的时候,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辰立刻停下脚步,侧身躲到粗壮的树干后面。
很快,一个背着弓箭的老猎户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两只野鸡,胡子花白,脚步很稳。
看见苏辰藏身的树,老猎户愣了一下,下意识举起弓箭。
看清是个人影,才放下。
“小伙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老猎户打量着他,声音洪亮,“这深山老林的,可不是随便逛的地方。”
苏辰从树后走出来,尽量离他远一点。
“进山找点东西。”他含糊地说。
老猎户看他脸色惨白,走路都打晃,摇了摇头。
“看你这样子,是走了一夜吧?”他把背上的干粮袋解下来,扔给苏辰,“吃点东西吧。这山里没吃的可不行。”
干粮袋落在苏辰脚边,扬起一点尘土。
苏辰愣了一下。
“不用了,谢谢。”
“客气啥。”老猎户摆摆手,“我在这山里打了半辈子猎,见多了迷路的后生。你这是往哪儿去?”
“往深处去。”苏辰说。
“深处可去不得!”老猎户连忙摆手,“里面有瘴气,还有吃人的大虫,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苏辰笑了笑。
大虫?
瘴气?
再危险,能比得过怀里这把刀?
“没事,我去看看就出来。”他说。
老猎户看他不听劝,叹了口气。
“行吧,你自己小心。”他指了指西边,“往那边走,有条干山谷,能绕开瘴气最浓的地方。实在不行就回来,别硬撑。”
“多谢。”
苏辰弯腰,想用袖子垫着手把干粮袋捡起来还给人家。
刚伸手,老猎户走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想把干粮袋往他手里塞。
“拿着吧,山里……”
话没说完。
老猎户忽然“嘶”了一声,猛地缩回手。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脸色变了。
指尖接触到苏辰手腕的地方,泛出一层淡淡的灰,麻酥酥的,像冻僵了一样,连知觉都弱了几分。
“你……”老猎户抬头看着苏辰,眼神里多了几分恐惧,“你身上是什么东西?”
苏辰心里一沉。
连忙把手缩回来,藏进袖子里。
“对不起。”他说,“我身上有点邪物,别碰我。对你不好。”
老猎户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怀里鼓鼓的东西。
活了大半辈子,山里的怪事见得多了。
一看苏辰这模样,就知道不对劲。
“你……你那是……”
“你别管了。”苏辰把干粮袋踢回去,“赶紧走吧,别靠近我。走得越远越好。”
老猎户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
看着苏辰惨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疲惫。
最终,还是咬咬牙,把干粮袋又扔了过去。
“放那儿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说完,背着弓箭,转身快步走了。
走得很快,像在躲什么灾星。
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苏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干粮袋。
心里又酸,又暖。
都怕他。
可还是有人,愿意给他一口吃的。
他弯腰,用袖子垫着手,把干粮袋捡起来。
系在包袱上。
然后,继续往深山里走。
按照老猎户指的方向,往西边的山谷去。
越往里面走,树木越稀疏。
空气里开始飘着淡淡的雾气,灰蒙蒙的,带着点土腥味。
苏辰知道,这就是老猎户说的瘴气。
普通的瘴气对他没什么影响,可他怀里的刀,像是很喜欢这股气息,微微震动起来。
苏辰皱了皱眉。
刀在兴奋?
为什么?
他心里隐隐有点不安。
可还是往里走。
没得选。
外面有人,不能去。
只有这没人的瘴气谷,才是暂时能落脚的地方。
走到傍晚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里面很深,石壁干燥,能避风。
苏辰走进去,把刀放在山洞最里面的角落,离洞口远远的。
然后掏出周言给的符,在洞口和四周石壁上贴了一圈。
符纸刚贴上,就微微发亮,形成一层淡淡的光罩。
灰色的气息被挡在符阵里面,不再往外散。
苏辰松了口气。
靠着洞壁慢慢坐下来。
终于能歇会儿了。
他掏出干粮,掰了一点,慢慢嚼着。
干硬的饼子,拉得嗓子疼。
就着山泉水咽下去,胃里还是空空的,胀得慌。
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小虫子在啃。
苏辰蜷了蜷身子,靠在洞壁上。
洞里很暗。
洞口的符纸泛着淡淡的红光,映着他的脸。
明明灭灭的。
他看着洞外的天色,慢慢黑下来。
山里的夜,来得特别早。
也特别静。
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呜呜声,像有人在远处哭。
苏辰坐着坐着,就想起以前的事。
那时候在青木门,也是这样的山里。
师父带着他们师兄弟几个,上山采草药。
阿昭那小屁孩,到处乱跑,差点摔下山崖,是他冲过去拉住的。回去被师父骂了一顿,说他莽撞。可转头,师父就偷偷塞给他一块桂花糕,甜得齁人。
那时候的日子,多简单啊。
练练功,采采药,偶尔跟师弟师妹吵吵架。
不用杀人,不用怕连累谁,也不用怀里揣着个吃人的刀。
苏辰想着想着,就笑了笑。
笑得有点苦。
都过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师父死了,师弟师妹死的死,走的走。
只剩他一个人。
还有这把刀。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的刀。
黑暗里,刀身泛着淡淡的灰光。
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苏辰就这么看着它。
看了很久。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恨吗?
恨。
可有时候,又觉得,只剩它陪着自己了。
真是可笑。
半夜的时候,苏辰迷迷糊糊睡着了。
没睡沉。
心口一阵阵的刺痛,睡得很不安稳。
恍恍惚惚的,听见有人在说话。
很轻,很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脑子里响。
“痛吗……”
“用点力气……就不痛了……”
“放开手……让我出来……”
声音顺着耳朵,往神魂里钻。
苏辰猛地睁开眼。
山洞里黑黢黢的。
只有洞口的符纸,泛着微弱的红光。
没人。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还有,角落里的刀,微微震动着。
发出极轻的嗡鸣。
刚才的声音,像是从刀里传出来的。
苏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它开始说话了。
以前只是震动,只是散气。
现在,能直接往他脑子里传声音了。
苏辰咬了咬牙。
别想骗我。
他心里说。
想让我动用刀气,想让我放你出来,门都没有。
刀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
震动得稍微厉害了一点。
脑子里的声音,也清晰了几分。
“撑着……有什么用……”
“你护着他们……他们怕你……”
“跟我走……我给你力量……”
“没人能欺负你……”
声音沙哑,缓慢,带着说不出的诱惑。
像贴着他的神魂,轻轻呢喃。
苏辰捂着耳朵。
没用。
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堵都堵不住。
他咬着牙,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渗出血来。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点。
“滚。”他低声骂了一句。
刀的震动顿了一下。
然后,更厉害了。
心口的灰枝,猛地扎了一下。
“呃——”
苏辰疼得弯下腰,额头上冷汗直冒,滴在地上。
像有无数根针,在心脏上扎,还慢慢拧着转。
它在报复他。
苏辰咬着牙,硬是没吭声。
想让我求饶?
做梦。
就这么僵持了大半个时辰。
刀的震动才慢慢平息下去。
脑子里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
苏辰瘫软在洞壁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心口的刺痛慢慢退下去,留下麻木的冰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它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厉害。
直到自己撑不住,彻底被它掌控。
苏辰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山洞深处。
刚才对峙的时候,他好像感觉到,山洞更里面,有股淡淡的气息。
和刀身上的灰色气息,同出一源。
很淡。
若有若无。
刚才注意力都在刀上,没仔细感觉。
现在安静下来,那股气息又飘了过来。
淡淡的,凉凉的。
从山洞深处,慢慢飘过来。
角落里的刀,又微微震了一下。
像是在呼应。
又像是在兴奋。
苏辰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山洞里……有东西?
他慢慢站起来。
捂着心口,一步一步,往山洞深处走。
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
灰色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和刀身上的一模一样。
走到后来,连石壁上,都泛起了淡淡的灰纹。
像树根一样,嵌在石头里,蜿蜒着往深处延伸。
苏辰的心跳,慢慢快起来。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难道……以前也有人,带着类似的刀来过这里?
还是说,这山里,本来就有什么邪物?
怀里的刀,震动得越来越频繁。
像在催促他往里走。
像在告诉他,里面有它想要的东西。
苏辰停下脚步。
站在原地,看着黑漆漆的深处。
那里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他走进去。
进去了,会怎么样?
是能找到毁掉刀的办法?
还是……会彻底被它吞噬?
苏辰站了很久。
身后的洞口,符纸的红光越来越暗。
快撑不住了。
天,也快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
往前走了一步。
不管里面是什么。
总得看看。
总比坐以待毙强。
苏辰捂着心口,一步步往山洞深处走去。
身影慢慢融入黑暗里。
石壁上的灰纹,像是活过来一样,微微发亮。
像是在欢迎。
又像是在狩猎。
洞的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嗡鸣。
和刀的震动,一个频率。
遥遥呼应。
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