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德秀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画舫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磐站在中舱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开了染坊。他看了看真德秀,又看了看孔衍,咬了咬牙,知道现在不能退。
真德秀都开口问了,他要是再不问,就显得理学阵营无人了。
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孔先生,学生还有一问。”
孔衍点点头。
“李博士请讲。”
“《论语》第二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李磐的声音提了起来。
“朱注曰,朋同类也。自远方来,则人之好善者众,而所学者有以相明,故乐也。朱子说朋是同类,是志同道合的人。从远方来,说明好善的人多,互相切磋,所以快乐。”
顿了顿看着孔衍。
“可我听说孔先生说朋的古字是鳳,有朋自远方来是有凤来仪。这未免太牵强了吧?朋就是朋友,就是同类,怎么会是凤鸟?孔先生你这是望文生义,故意标新立异吧?”
画舫内所有人都看着孔衍,等着他回答。
孔衍没有急着回答。
先朝李磐拱了拱手,然后才开口。
“李博士问得好。”
顿了顿,将膝上的拓片展开指着上面一个古字。
“诸位请看,这是蝌蚪文的朋字。”
众人伸长脖子往案上张望。
那个古字上面有冠,下面有翼,中间是鸟身,确实像一只凤鸟。
“甲骨文里朋和凤是同一个字。”孔衍的声音不紧不慢。
“有冠有翼有鸟身,是凤鸟的初文。后来朋字假借为朋友的朋,凤字加了凡声成了形声字。可在甲骨文和蝌蚪文里,朋和凤本是同一个字。”
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古字。
“所以有朋自远方来,就是有凤自远方来,就是有凤来仪。”
抬起头看着李磐。
“李博士说这是望文生义,故意标新立异。可字形摆在这儿,甲骨文和蝌蚪文里朋和凤本是同一个字。这不是我望文生义,是字形本身告诉我们的。”
“诸位若有不信,可以去查甲骨文,查《说文》,查《汗简》,查《字林》。这些字书里都有记载。”
话音落下,画舫内一片寂静。
李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字形摆在那儿,铁证如山。甲骨文和蝌蚪文里朋和凤本是同一个字。这是谁也辩不掉的。
前舱一个理学门徒见李磐语塞,赶紧接话。
“就算朋的古字是凤,那又怎么样?有朋自远方来,就是有朋友从远方来,和凤鸟有什么关系?你这是牵强附会!”
孔衍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位先生,你说朋是朋友,是同类。那我问你,有朋自远方来为什么是乐?朋友从远方来当然快乐,可这和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什么递进关系?”
那门徒愣了一下。
“什么……什么递进关系?”
“《论语》开篇三句是有递进关系的。”孔衍的声音不紧不慢。
“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我独自学道、独自践行,已有喜悦。第二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是同道者从远方来合流,更是大乐。从独自践行到同道合流,这是递进。”
顿了顿。
“可如果朋只是普通的朋友,那朋友从远方来,乐是乐,可和学而时习之有什么递进关系?普通的朋友不一定是同道者,不一定能和你切磋道艺。”
“只有朋是凤,是人中之凤,是同道者,是行圣人之道的君子,从远方来合流这才和第一句有递进关系。我独自践行道已有喜悦,同道者从远方来一起践行道更是大乐。这才是递进。”
话音落下,画舫内又一片寂静。
那门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又被问住了。
后舱的年轻人们再不肯安分,拍案的、叫好的,响成一片。
“说得好!”
“从独自践行到同道合流,这才是递进!”
“朱子的解释确实没有递进关系!”
“孔先生说得对!”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画舫里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李磐的脸色更难看了。
咬了咬牙,又抛出一个问题。
“好,就算朋是凤,是同道者。那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你又怎么解释?朱注曰,愠怒也。人不知而不愠,是君子的修养。你说愠是郁结,不愠是使人不愠,医天下之郁结。”
“这未免太牵强了吧?人不知而不愠就是别人不了解我,我也不生气,这是君子的修养。这么简单的解释,你非要扯什么医天下之郁结,牵强附会!”
画舫内所有人都看着孔衍,等着他回答。
孔衍没有急着回答。
先朝李磐拱了拱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李博士问得好。”
顿了顿。
“《说文》云,愠怒也。从心,昷声。这是愠的本义。”
目光扫过画舫上的每一个人。
“可人不知而不愠的愠,不只是个人被误解的恼怒。”
声音沉了下来。
“愠是郁结。身心的郁结,家庭的郁结,社会的郁结,天下的郁结。”
顿了顿。
“别人不了解我,我不生气,这是小乘的君子。可君子的使命只是自己不生气吗?君子的使命是使人不愠,是医天下之郁结。”
看着李磐,目光平静而坚定。
“李博士你说人不知而不愠就是别人不了解我,我也不生气。那我问你这和前两句有什么递进关系?第一句我独自学道践行喜悦。第二句同道者从远方来合流大乐。”
“第三句别人不了解我,我不生气,君子修养。这三句有什么递进?”
李磐愣了一下。
“这……这三句本来就是三句孤立的话,没有什么递进关系……”
“不对。”孔衍摇了摇头。
“《论语》开篇三句是天地人三才总纲,是有递进关系的。第一句天道,君子一生的进阶之路,从潜龙到飞龙终身践行。第二句地道,厚德载物,汇聚同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第三句人道,立人之道曰仁与义,解苍生之困,安万民之心,医天下之郁结。”
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有力。
“从天道到地道再到人道。从独自践行到同道合流再到医天下之郁结。这才是递进。这才是《论语》开篇三句的真义。”
顿了顿看着李磐。
“李博士你说三句是孤立的,没有递进。可孔子为什么把这三句放在开篇?为什么是这三句?因为这三句是整部《论语》的总纲,是天地人三才,是君子一生的进阶之路。”
“三句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话音落下,画舫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孔衍,惊讶、震撼之余,渐渐生出敬畏。
天地人三才总纲。从天道到地道再到人道。从独自践行到同道合流再到医天下之郁结。
这个解释太宏大,太精妙,太完整了。
朱子的解释三句是孤立的,没有递进。可孔衍的解释三句是一个完整的体系,是天地人三才,是君子一生的进阶之路。
哪个更接近圣人的本意?
不言自明。
李磐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彻底问住了。
前舱的理学门徒一个个面色如土,低着头不敢说话。
年轻士子们再难端坐,一个个往前探着身子,声浪几乎要掀了船篷。
“天地人三才总纲!”
“从天道到地道再到人道!”
“这才是《论语》开篇的真义!”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在画舫里回荡。
李磐见势不妙,使了个眼色。
几个门徒会意,开始人身攻击。
“你一个山野村儒也配谈圣人之道?”
“我看你是想博出名,故意标新立异!”
“什么天地人三才总纲,纯属臆造!朱子都没这么说过,你算什么东西?”
一时间画舫内又嘈杂起来,叫骂声质疑声混在一起。
孔衍没有动怒。
坐着,等叫骂声平息了一些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一下子压住了所有杂音。
“诸位。”
画舫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孔衍。
“辩经辩的是经义,不是出身。”孔衍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若我说的不对,你们可以引经据典驳斥。若说的对,出身又有何干?孔子当年也非名门望族,他也是布衣出身。可他说的话流传了千年。难道因为他是布衣,他的话就不对了?”
顿了顿。
“诸位都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道之所在,师之所在。谁说的对,谁就是师。和出身无关,和名望无关,和官位无关。”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画舫内一片寂静。
连真德秀都稍点了点头。
他睁开眼睛看了孔衍一眼,眼里有赞许,有复杂,也有一点掩饰不住的动摇。
李磐等人面面相觑,竟无人能再提出有力的反驳。
他们辩经辩不过,人身攻击又被孔衍一句话顶了回来。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画舫内陷入了沉默。
只有湖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哗哗地响,像在为这场辩经做着无声的注脚。
孔衍坐在中舱,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山。
第三回合他又赢了。而且赢得很彻底。
湖水拍着船舷,哗哗声里,再没人接得上话。
静了不知多久,后排忽然有人离席,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