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内沉默了很久。
李磐等人面面相觑,谁也提不出有力的反驳。前舱的理学门徒一个个低着头,面色如土,不敢作声。
中舱的名儒官员,有的端着茶慢悠悠呷,有的闭着眼养神,有的凑到邻座耳边低语,谁也不肯先开口。茶盖碰着碗沿,叮当一声,在静下来的舱里格外清楚。
后舱却是另一番光景。太学生和年轻学者一个个涨红了脸,伸长脖子往中舱张望,喉头滚动,坐不住。方才那一番论辩,他们听了个满耳,只觉得胸中堵着的一团东西被人捅开了,急着要再听下去。
终于,后舱啪地站起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太学生,面容清瘦,眼睛很亮,一件半旧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
“孔先生,学生有一问!”
满舫顿时静了,连船底水声都听得见。
那太学生几步走到中舱门口,朝孔衍拱了拱手,手还在抖。
“先生说朋的古字是鳳,有朋自远方来便是有凤来仪。学生敢问,这凤与朋,字形上如何对应?学生只在《说文》里见过鳳字,却没见过朋鳳本是一字。还请先生赐教。”
这一问问得实在。
你说两字本是一字,总得拿出凭据。字形如何对应,字书可有记载。答得上,满舱皆服;答不上,先前那一番话,便成了空谈。
前舱有人冷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满舫的目光都落在孔衍身上,等他开口。
孔衍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起身朝那太学生拱手还礼,不慌不忙,将膝上拓片在案上展开,指着其中一个古字。
“诸位请看,这便是蝌蚪文的朋字。”
众人齐齐伸长了脖子,后排的人索性站起身,隔着人缝往案上瞅。
那古字落在泛黄麻纸上,笔画圆转,头粗尾细,像一尾游在纸上的蝌蚪。上头是冠,下头是羽翼,中间是鸟身,细看果然是一只敛翅的凤鸟。
孔衍的指尖落在字上,顺着笔画缓缓移动。
“上头是凤冠,下头是凤翼,中间是凤身,这便是鳳字的初文。”
他抬眼环视众人。
“朋与鳳,本是一字。甲骨文中,朋字像凤鸟之形,后来假借为朋友之朋,凤字加了凡声,才成了形声字。《说文》所载鳳神鸟也、从鸟凡声,已是小篆的写法。诸位若有不信,尽可去查甲骨文,查《汗简》,查《字林》,字书里都有出处。”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送进每个人耳里。
“学问一事,不靠谁嗓门大。字刻在甲骨上,刻在金石上,它就在那里,谁都可以去看,去对。”
话音落下,满舫寂然。
那发问的太学生立在中舱门口,眼睛越听越亮,像两点火星。他嘴唇翕动,反复念着朋鳳本是一字,有朋自远方来,即有凤来仪,念到后来,身子都微微前倾。
忽然,他扑通跪倒,膝盖磕在船板上,闷响一声。
“先生大才!学生愿拜先生为师!”
这一跪,像火星落进干柴。
后舱的太学生再坐不住,纷纷起身涌到中舱门口,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愿拜先生为师!”
“学生也愿!”
“先生收下我们!”
十几个人跪满后舱,青衫的下摆铺了一片。有人膝盖磕在船板上闷响,有人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湖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众人衣袂翻飞,没一个起身。
画舫哗然。
前舱的理学门徒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没敢出声。
中舱那些方才还闭目养神的名儒官员,此刻都直起了腰,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真德秀坐在主位,眉头微蹙,指节在案上一下一下叩着,叩得很慢。他盯着案上那片拓片看了许久,茶碗搁下时,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谁也没听清他喉间那一声极低的叹。
孔衍的目光,从那一排跪伏的年轻脊背上缓缓扫过。
这些脊背,有单薄的,有宽厚的,都朝着他,伏得很低。他在太学外见过他们,捧着朱注,摇头晃脑,眼里没有光。此刻那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了。
他弯下腰,扶起最前头的太学生。指腹触到那少年的胳膊,绷得发硬,抖得厉害。
“起来吧。”
那少年抬头,眼眶通红。
“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姓林,林子渊。”
“子渊。”孔衍念了一遍,“颜回的字。你可知颜回为何是孔门第一?他不迁怒,不贰过,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林子渊的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
“学生记住了。”
孔衍伸手,将其余人一个个扶起。扶起一个,便拍一拍他的肩,扶到最后一个,他自己的腰都有些酸了。
“都起来。道不远人,就在日用之间。你们愿学,我便愿教,不必行此大礼。你我皆是同道,行的都是圣人之道,互相切磋,互相砥砺,便够了。”
少年们起身,一个个抬手抹脸,眼睛却亮得很。林子渊把方才掉在地上的书卷捡起来,书页已踩皱了,他仍宝贝似的拢在怀里,用掌心一点点抚平,嘴唇无声地动着,还在念那句道不远人。
孟清晏立在后舱,眼圈发热,别过脸去用袖角按了按,再转回来时,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陈敬之站在她身侧,喉结滚了两滚。他是最早入门的弟子,此刻看着满舱新跪的同道,伸手把胸前那枚旧木牌攥进掌心,紧紧的握住。
船头,韩五听见中舱动静,朝身后弟兄使了个眼色。那弟兄会意,悄没声退到后舱,看住四面,防的是有人狗急跳墙。
孔衍没有再说话。
他垂眼看着案上那片拓片,麻纸边缘被湖风掀起,又轻轻落下。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那点力道,仿佛还压在腕骨上。
他在心里把那半句话说完。
爹,您看,道没断。
这些年轻人的土里,埋下种子了。
风又灌进窗来,拓片边角再一次卷起,这一回,落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