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生集体拜师的场面,震住了画舫上的每一个人。
前舱的理学门徒一个个面色铁青。他们想呵斥,想反对,有人已经扶着桌沿站起半个身子,可看着那一地跪伏的年轻脊背,看着那些眼睛里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慢慢坐了回去。
拦不住了。
中舱的名儒官员纷纷伸长脖子往中舱门口张望。他们见过的辩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席间拍案的、拂袖的、互相攻讦的,什么都有,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十几个太学生当着满舱名流,跪一个山野儒者为师。
李磐立在中舱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开了个染坊。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鼓了两鼓,眼角的肌肉跳了跳,终究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辩经辩不过,人身攻击被顶了回来,如今太学生又集体拜师,他还能说什么。
就在这时,真德秀站了起来。
他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只静静听着,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轻叩。此刻他放下茶杯,起身,缓步走到孔衍案前。他走得不快,青布鞋底踩在船板上,一步,一步,满舱的人声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低下去。
画舫内瞬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看这位理学宗师,接下来要做什么。
真德秀走到案前,低下头,看那卷泛黄的拓片。
蝌蚪文在天光下泛着微黄,笔画圆转,头粗尾细,像一尾尾游在纸上的蝌蚪。
他伸出手,指尖将将碰到拓片边缘,又缩了回去,在衣袖上擦了擦,仿佛怕自己手上的汗,污了这千年的旧物。而后他俯下身,一个字一个字地端详,看得极慢,极仔细,看到某一处,还会闭起眼,在心里默念一遍,再睁眼去对下一个字。
画舫内鸦雀无声。
他的身子越倾越低,几乎要贴到拓片上去,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要把那些刻痕一道一道刻进脑子里。旁边侍从想上前扶他,被他头也不抬地抬手挥退。
湖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拓片边角卷起又落下。天光透过窗棂,在拓片上投下一片一片移动的光斑,那些蝌蚪文便在明暗里若隐若现,像要游起来。
满舱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前舱那几个方才还铁青着脸的门徒,也不由自主往前凑了半步。
真德秀看了很久,久到有人腿都站麻了,他才直起身。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这些字……”他开口,嗓音有些发哑,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
“老夫在古籍中,见过类似的字形。”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拓片上,指尖点在其中一字旁边,虚虚比着,一笔一笔,在空中描了一遍。
“《说文》所载的古文字形,与此拓,一一吻合。”
话音落下,画舫里轰的一声,像滚水泼进了热油锅。
真德秀是谁,理学宗师,参知政事,当朝大儒。他亲口说《说文》古文字形与拓片一一吻合,这一句话的分量,满舱人都掂得出。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头跟邻座交换眼色,有人偷偷拿眼角去瞟李磐。后排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儒,颤巍巍扶着桌沿站起身,朝案上那卷拓片长揖到地,被身旁人慌忙扶住,嘴里只反反复复念着两个字,吻合,吻合。李磐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哆嗦两下,没说出话。他下意识去看真德秀,真德秀却闭着眼,手指又在案上叩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天灵盖上。
真德秀没理会周遭的动静,只看着孔衍。
“孔先生,”他声音低沉。
“你手中的,当真为孔壁真本?”
孔衍起身,朝真德秀拱手,声音平静。
“不敢妄称真本。”
他顿了顿。
“是唐代传抄的拓片。然拓片上的文字与训诂,代代口授,从未间断。从孔安国,到永嘉南渡,再到剡溪隐居,父传子,子传孙,口耳相传,一代也没断过。”
他的目光落回拓片上,指腹极轻地拂过纸面,像在拂过祖父、父亲的手背。
“这卷拓片,在我孔家传了上千年。它是纸,是墨,更是一代代人拿命护下来的那点火。乱世里,人可以死,家可以散,这卷东西,不能断。”
画舫里又静下来。
真德秀看着孔衍,看了很久。
老人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喉结动了一下,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他张了张口,像是要辩驳,临了却什么也没说,只重新低头去看那拓片,看那圆转的笔道里,藏着的那个他读了一辈子、却头一回这样相见的字。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容老夫,回去再思。”
说罢,他转身,缓步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闭上眼,不再言语。那只叩案的手,停在了半空,许久,才慢慢收了回去。
满舱静得能听见灯花轻爆。
容老夫回去再思。
他没当场认错,也没斥孔衍为异端,没说拓片是伪物。一位当朝大儒、理学宗师,当着满舱门生故旧的面,说出这六个字,已是把后背让开了半寸。
孔万春坐在客位,看着这一幕,缓缓颔首,胡须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笑。
孟清晏在后舱,眼睛亮得惊人。她悄悄起身挪到中舱门口,趁旁人不注意,轻轻扯了扯孔衍的衣袖。
孔衍侧头看她。
孟清晏朝他眨了眨眼,嘴角压着笑,不出声地比了两个字的口型。
赢了。
孔衍嘴角也动了动,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他的目光落回拓片,指尖在膝头一下一下轻叩,一下,一下,竟与方才真德秀叩案的节奏,隐隐合上了。
路还长。史弥远、丁大全、李磐,这些人不会因为一场雅集就松手。可此刻,他不想这些。
湖水拍着船舷,哗哗地响。
那卷泛黄的拓片摊在案上,灯影一摇,圆转的笔画便像在纸上极轻地游动。
没人留意,画舫角落那个提木桶送茶的瘸腿老卒,正扶着舱壁,一步一步,朝中舱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