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德秀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那句“医天下之郁结”还沉沉压在舱中,满船人低着头咀嚼,一时无人接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画舫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使人不愠……使人不愠……”
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哭腔。
众人循声望去。
画舫的角落里站着一个老人。
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腮,疤肉翻着,泛着白。右腿断了,从膝盖以下截了肢,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拐头包着的布磨穿了洞,露出里头发黑的棉絮。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军袄,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装着茶水,水面随着他的身子一晃一晃。
他是被雇来给画舫送茶水的船夫。上船许久,没人拿正眼瞧过他。
此刻他站在角落里,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四个字。木拐在船板上顿了一下,他才站稳。
“使人不愠……先生你说的是我们这些人啊……”
他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哭腔,在安静的画舫里格外清晰。
“我们这些当兵的,在战场上拼了命,断了腿,瞎了眼,落了一身伤。到头来朝廷不管,官府不问,只能在街头乞讨,被人当狗一样打。我们心里苦,苦得像黄连。可我们能跟谁说?”
“谁会听我们说?”
眼泪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流进嘴里,咸的。他抬起断臂的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先生你说使人不愠,医天下之郁结。我们这些人的郁结谁来医?我们这些人的苦谁来解?”
他说着,空着的那只手在断腿上摸了一把,像是要把那条没了的腿指给满船人看。木桶搁到脚边,茶水晃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城里的狗都敢冲老朽叫。小儿拿石子丢老朽,骂老朽是瘸鬼。老朽当年在襄阳城头,也是拿命挡过鞑子的人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画舫内一片寂静。
没人说话。临窗一个穿绸衫的士子别过脸去,后排的太学生攥紧了袖子。方才在辩经时叫得最响的几个,此刻都垂着眼,不敢去看那条断腿。
孔衍看着那个老兵,看了很久。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缓步走到老兵面前。满船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他在老兵跟前蹲了下去,这样他抬起头,正好与老人平视。
“老丈。”
他的声音很轻。
“你叫什么名字?”
老兵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木桶在手里晃,水洒了些在船板上。
“老朽……老朽叫……叫王大柱。原来是……原来是守襄阳的兵。襄阳城破的时候,腿被蒙古人的箭射断了。后来……后来部队散了,老朽就……就流落街头了……”
孔衍看着他脸上的刀疤,看着他那条断腿,又看向他垂着的那只手。
然后他伸出双手,握住了老兵的手。
那只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伤疤,虎口一道旧箭伤,指甲缝里全是泥。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孔衍握得很稳,没有松开。
“王大柱。”
孔衍的声音不高,字字却清楚。
“你为国断腿,守过襄阳,护过百姓。你是君子。”
老兵愣住,眼泪涌得更凶。
“君子……老朽……老朽一个要饭的瘸子也配叫君子?”
“配。”
孔衍握着他的手,往上托了托。
“君子论行迹,不论身份。你守过疆土,护过百姓,刀架在脖子上没退。你行过这些事,你便是君子,谁也夺不走。”
他顿了顿。
“你的郁结,我来医。你的苦,我来解。今日在这船上,我先替天下读圣贤书的人,给你赔一句话,让你等得太久了。”
老兵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孩子。断腿的疼他没哭。被差役打他没哭。可孔衍这两句话让他哭了。他想跪下去,一条好腿打了个弯,孔衍伸手架住他,没让他跪。
孔衍就那么握着他的手,陪着他,没有说话。
画舫内落针可闻。
有人偷偷抹眼泪。后舱的太学生一个个红了眼眶,一个年纪最小的,别过头去,肩膀直抖。
孟清晏站在后舱,眼圈也红了。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转过头看着孔衍的背影,嘴角抿出一点笑。
真德秀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案沿,一动不动。
他讲了一辈子存天理灭人欲,讲了一辈子君子修养,案头的著作等身。舱中这个断腿的人,他上船时也看见了,只当是个寻常的苦力。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落到自己那只养得白净、指甲修得圆润的手上,慢慢收了回去,攥住了衣袖。
案上摊着他自己注解的《大学衍义》稿本,墨迹犹新,讲的是正心诚意。他看了那稿本一眼,伸手把它合上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扶着案几,缓缓站起身。起身时袍角带翻了茶盏,他也没去扶。
“孔先生……”
孔衍抬起头。
真德秀看着他,喉头动了动。
“老夫……受教了。”
说完,他撩起官袍前摆,朝孔衍躬身一揖,腰弯得很低。
画舫内一片哗然。
真德秀,理学宗师,参知政事,当朝大儒,竟然向一个山野儒者躬身行礼,亲口说受教了。
中舱门口,李磐的脸一点点白下去,白得像张纸。他张了张嘴,后退半步,背脊撞在舱柱上。
孔衍站起身,朝真德秀回了一揖。
“真先生言重了。晚辈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只把先圣的本源真义讲出来,不敢自立新说。”
真德秀直起身,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丝苦笑。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好。”
他没再多说,转身缓步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茶早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再没有去叩那案面。
画舫内静下来。
湖水拍打船舷,哗哗地响,一下,又一下。
孔衍站在中舱,背脊挺得笔直。他回身把王大柱扶到一张凳子上坐下,又从孟清晏手里接过一碗热茶,塞进老人发抖的手里。
那卷泛黄的拓片摊在案上,灯影一摇,圆转的笔画便在纸上极轻地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