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雅集第一日散了,听的人却不肯散。
孔衍被众人簇拥着,离了画舫,转到湖畔一座旧庵。庵堂不大,供着一尊掉了漆的观音,莲花座裂了道缝。香案搬开,权作讲席。人一层一层坐进来,蒲团不够,便坐地上,连门槛上都骑了人。后到的挤不进门,就趴在窗台上。
孔衍在香案后坐下,孟清晏守在门边,抱着刀,眼睛却一眨不眨望着他。
“今日讲头一句。”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学而时习之。
墨迹未干,他把纸提起,转向众人。
“这一句,诸位自小背得。朱子注,学之为言效也;习,鸟数飞也。注得不算错,只是话只说了一半。”
座中一个太学生忍不住问:
“敢问先生,另一半是什么?”
孔衍不答,先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斗大的“學”。
“先看这个字。”他用笔杆点着字。
“上头两只手捧着爻,爻是圣人留下的法度;下头一间屋,屋里有童子。学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效,效法圣人的行止;另一层是校,拿圣人的话,日日校自己的过失。”
“效一回,校一回,效而不已,校而不辍,这才是学。”
他说着,拿笔杆在“校”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庵堂里静了一瞬。前排一个老童生张着嘴,枯瘦的手指在膝头跟着虚画,嘴里无声地念。
“光背书,不叫学。”孔衍放下笔。
“背得滚瓜烂熟,行出来的还是老样子,那同鹦鹉学舌何异。”
他又写了一个“習”字,这字写得大,上头的羽,下头的日,一笔一笔都看得清。
“再看习。上头是羽,下头是日。《说文》说,数飞也。小鸟学飞,从巢里跌下来,扑棱着再上去,再跌,再飞,一日飞它千百回,翅膀硬了,才上得了青天。”
他抬眼扫过众人。
“习不在嘴上,在翅膀上。”
一个老童生喃喃道:
“数飞……数飞……”
他念叨着,浑浊的眼里慢慢有了光,像是几十年堵着的什么,忽然通了一道缝。
“最难的是这个‘时’字。”孔衍笔尖一点。
“《礼记·学记》里有句话,当其可之谓时。这个时,作‘当其可’讲,说的就是当下。圣人之道,听见了,当下便去行;行有不合,当下便校回来。”
“依其时,当其可,时时如此,没有一刻放下。”
他放下笔,两手撑在案沿。
“所以学而时习之,是说闻道之后,在当下的每一件事里反复去行,行而又校,校而又行。行到纯熟处,理与自家骨肉成了一个,那喜悦从心底里生出来,掩都掩不住。”
“这才叫不亦说乎。这个‘说’通‘悦’,喜悦从里头生,旁人给不来,也夺不走。”
庵堂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反倒衬得屋里静。
后排一个穿短褐的老汉忽然往前挤了两步,扑通跪下,磕了个头。他脚上一双草鞋,鞋底的泥还没干。
“先生,俺是城外种地的,姓王,行五,人家叫俺王老五,不识字。俺想问一句,俺这样的,也能学么?”
满座的锦衣士子都回头看他。孔衍却站起身,走下讲席,双手把他扶起。老汉的手僵着,不知该往哪儿放。
“老丈请起。学不分识字不识字,只分行与不行。你说说,这两日听了,回去做了什么?”
王老汉搓着手,有些局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
“俺前日听先生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回去想了半宿。俺家少了只鸡,俺一直疑心隔壁阿三偷的,见了他便指桑骂槐。那日俺寻思,俺不愿被人冤,他大约也不愿。”
“俺便提了壶酒上门,跟他把话说开。原来那鸡是被黄鼠狼拖走的,篱笆根下还寻着一撮鸡毛。俺俩几十年的疙瘩,一壶酒,解开了。”
座中有人笑。王老汉胆子大了些,抬起头,接着说。
“俺还听先生讲,仁者爱人。村头老周家的屋顶漏了,他腿有残疾,上不得房。俺领着两个儿子,花了半日,替他补好。”
“前日山外逃来一对母子,饿倒在路口,俺家也不宽裕,还是舀了半升米给她。先生你猜怎么着?这几日,俺走在村里,人人跟俺打招呼,娃娃见了俺都笑。”
“俺活了五十岁,头一回觉得,活在人堆里,这样暖。”
他说着,眼圈红了,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
“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就觉着,先生讲的,能当饭吃,能当衣裳穿。俺想接着听,行么?”
孔衍望着他,目光很软。
“老丈,你已经学进去了。”
他回身,对着满座士子。
“诸位听见了。这位老丈不识一个字,可他听见一句,便行一句。这便是学而时习,这便是不亦说乎。诸位案头的书比他多,笔下的文章比他好,若只在纸上来纸上去,反倒不如他。”
庵堂里静了许久。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掌声零零落落响起来,慢慢连成一片。那些穿绸缎的、穿布衣的,一齐拍着手。王老五手足无措站在当中,脸涨得通红,眼泪却下来了。
孔衍把他让到前排坐下,又有人递了碗水过去。
讲到日头西斜,斜光从破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行一行,人群才慢慢散了。
回去的路上,孟清晏跟在孔衍身侧,走了半晌,忽然道:
“先生,我从前在襄阳,听我爹帐下的先生讲经,听得人直打瞌睡。怎么你讲,我这样不爱读书的人,竟也听得进去?”
孔衍笑了笑。
“因为我讲的是日子。”
孟清晏想了想,又问:
“那个王老汉,真懂了么?”
“他比许多穿长衫的懂。”孔衍望着西天的晚霞。晚霞烧在湖面上,一片金红。
“一个农夫肯把听去的话,一件件做出来,道就在他身上活了。”
湖边晚风拂柳,吹得他破旧的衣袍微微作响。孟清晏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剡溪山里走出来的人,身上真有一股说不出的东西。
像溪水,看着浅,却一直流,流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