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旧庵里的人更多了，窗户外头都趴着人，院墙根下蹲了一排，来迟的只能踮着脚，听个声气。
孔衍依旧不拿讲稿，提笔写下第二句。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一句，朱子注，朋，同类也。讲得含糊。朋为何是同类，朋又为何自远方来，都没说透。”
他在纸上写了个“朋”字，又在旁边写了个“鳳”字，两字并排，拿起来转向众人。
“诸位看这两个古字。”
座中人纷纷探头，前排的伸长了脖子，后排的干脆站起来。
“在上古的钟鼎文里，朋字与凤字，本是一个字。《说文》说，凤，神鸟也。凤出而百鸟从之。古人以凤喻同道，一只凤飞过千山万水，别处的凤闻风相和，越聚越多。”
他说着，提笔在两字之下，寥寥勾了一只展翅的鸟，鸟两侧又点了几点，像群鸟相随。
“同门为朋，同志为友。这个朋，说的是志同道合之人，酒肉之交算不得。”
一个士子问：
“同道之人，为何一定自远方来？身边便没有么？”
“问得好。”孔衍点头。
“道之所在，人各一方。一个人闻道而行，起初总是孤的。乡里笑你，旁人疑你，至亲也未必懂你。可你只管行下去，行得真，行得正，千里之外，自有同道闻声而来。”
“当年孔子周游，困于陈蔡，弟子相随；曾子在鲁，子思在卫，声气相通，越走越近。这个远，说的不在路途，是道不孤。”
他顿了顿，给那士子续了半句。
“身边若已有同道，是你的福气；身边没有，也不必慌，你先走起来，人自然会来。”
那士子怔了怔，重重拱手坐下。
“上一句的悦，是自己心里生的；这一句的乐，是同道相应生的。独学无友，则孤陋而难成。同道自远方来，彼此印证，彼此扶持，如何不乐。”
孟清晏靠在门边，听到“困于陈蔡”一句，想起蔡州雪夜里，那些从四方赶来合围的宋军，想起哥哥帐下那些千里相投的旧部，心里似懂非懂，却觉得热。她抱着刀，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两下。
孔衍把三句首章在纸上连写出来，退后一步。
“诸位把这三句连起来看。”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三句看着各说各的，其实是三层天地，一副骨架。”
他屈起一根手指。
“学而时习之，是天道。《周易》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日升月落，四时更迭，从不停歇。君子法天，闻道便行，行而不辍，这是立自己。”
又屈一根。
“有朋自远方来，是地道。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大地不择细壤，故能成其厚。君子法地，容得下同道，聚得拢人心，这是聚同道。”
再屈一根。
“人不知而不愠，是人道。仁者爱人。道大行于天下也罢，世人不知不用也罢，心里不结怨，不自困，依旧去爱人，去解人的苦，这是安天下。”
三根手指在日光里收拢。窗格漏下的光正落在他指节上，一屈一收，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立己，聚人，安天下。一层托一层，便是《论语》全书的总纲。后头五百章，讲的都是怎么把这三句，落到身上去。”
庵堂里鸦雀无声。
前排一个白发老儒，伸手把那页纸捧到眼前，看了又看，嘴唇哆嗦了半日，颤声道：
“老夫读了一辈子《论语》，今日才知道，开篇三句，竟有这样一副骨架。”
“老先生言重。”孔衍道。
“这层骨架，圣人原话里本有，孔衍不敢居功。只是后儒的注一层层叠上去，把它盖住了。”
那老儒摇头，老泪纵横，拿袖子去擦。
“盖住了，盖住了啊。”
他喃喃重复，枯手指顺着纸上“天道”“地道”“人道”三个词，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末了，手停住，伏在案上，肩膀一耸一耸。旁边的士子想劝，张了张嘴，也觉鼻酸，别过脸去。
又有个佩着书院院徽的士子起身，拱手问：
“先生说聚同道，学生有疑。岳武穆当年统兵，背嵬军不过数千，却能以一当十，可是同道之故？”
孔衍看他一眼，目光在那院徽上停了停。
“正是。岳家军里，吃同一锅饭，受同一条军纪，信同一个还我河山。将与士同道，士与卒同道，所以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便是有朋自远方来的大处。”
“同道不必尽在书斋，沙场、田埂、作坊，处处皆有。一个伙头军，一个马夫，只要信的是同一个理，便是同道。”
门边的孟清晏听到“岳家军”三字，抱着刀的手紧了紧。她四世祖孟安是岳帅帐下的人，这话像一根针，正正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没出声，只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那士子深深一揖，坐了回去，腰间的院徽随着动作一晃。他邻座的同伴凑过来低声问了句什么，他摇头，指着案上那三行字，说不出话。
日影移过窗棂，照在那三行字上，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檐下一只蜘蛛拖着丝垂下来，在光柱里打了个转，也没人去拂。
散讲之后，人群久久不去。有人围着王老汉问东问西，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争辩，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孔衍独自走到庵外，孟清晏跟出来，递上一只水囊。
他拔了塞子喝了一口，山泉水的凉意一直沁到胸口。
“先生，”她忽然问。
“我算你的同道么？”
孔衍接过水囊，看了她一眼。少女眉眼明亮，按着刀，站得笔直，问这话时却有一瞬的不自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草屑。
“算。”他说。
“你从剡溪一路护我到临安，刀架在脖子上也没走，如何不算。”
孟清晏咧嘴笑了，笑纹里还带着连日奔波的疲色，眼睛却亮得很。她别过脸去，假装看湖，耳根却红了一片。
风从西湖上吹来，带着水汽，把旧庵檐角的铁马吹得叮的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