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讲第三句。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旧庵挤得水泄不通,连院墙上都坐了人。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也骑着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树枝往下看。
“这一句,前人都把‘愠’解作愤怒。人不知我,我不恼怒,便是君子。这样解,把圣人讲小了。”
孔衍提笔,写了个“愠”字,墨饱笔沉,写得极大。
“发火是一时的,发完便散。愠却不同,它是郁结,是块垒,是道不行于世、人不我知,心里头慢慢结成的疙瘩。怨天尤人是它,心灰意冷也是它。”
他笔尖在“愠”字的心字旁点了点。
“看什么都不顺眼是它,索性同流合污,也是它。”
座中几个上了年纪的士子,神色微微一动,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一个穿旧青衫的,低头看着自己膝头补丁,手指蜷了蜷。
“再看这个‘知’。”他又写了个“知”。
“这个知,作相知讲,并非晓得名字那么浅。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世人不知你的道,不信你的行,甚至谤你、毁你,这叫人不知。”
他放下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一个真正行道的人,走到这一步,心里当如何?不愠。”
他扫过满堂的人。
“不愠,说的不是强压怒火装大度。郁结压根不在心里扎根,才叫不愠。道,本就不为了让人知、让人夸才行。”
一个中年文士苦笑起身。他颔下一部乱须,青衫袖口磨得发亮,起身时动作很慢,像是坐了太久。
“先生,学生考了半生科举,屡试不第。同窗一个个做官去了,学生在乡里教书,说心里没有块垒,是假的。这‘不愠’二字,难。”
“难,所以是君子。”孔衍看着他。
“可你只说了一半。圣人这句话,不止叫人自己不愠。”
他转身写下两句古歌。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笔锋一转,他在“解”字上画了个圈。
“这是《孔子家语》里记的,舜弹五弦琴,歌南风。诸位看这个‘解’字。舜为天子,南风一起,便想着替天下百姓解开心里的郁结。君子修到自己不愠,只是第一步。”
“还要推己及人,去解万民之愠。百姓饥寒,解他的饥寒;百姓愚蒙,解他的愚蒙;百姓受了冤屈,解他的冤屈。”
那中年文士怔怔站着,嘴里把“解”字含了两遍。
庵堂里静得听得见檐角滴水,一滴,落在阶前的青石上。
“所以这三句,是一路往上走的。”孔衍道。
“学而时习,先把自己立住,这是修己。有朋远来,把同道聚起来,这是立人。到了人不知而不愠,非但不怨,还要去解天下人的愠,这是安百姓。”
“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圣人的学问,到这里才圆。”
那中年文士怔了半晌,缓缓坐回去,背脊却比来时直了些。他抬手把乱了的衣领理平。
“先生,”他声音有些哑。
“学生教了二十年书,乡里的孩子,许多是读不起书的穷人家子弟。学生原先只当自己落魄,如今听这一句,学生教那些孩子,便是在解他们的愚蒙。学生……学生不冤。”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磨得边角发毛的墨,那是他拿几个鸡蛋跟货郎换的,用了三年,只剩薄薄一片。
“去岁冬里,有个打柴的娃,天不亮走二十里山路来听学,脚上全是冻疮。学生教他识了三百个字。如今想来,那三百个字,便是替他解了三百回的蒙。”
说到末了,泪落了下来,砸在他膝头那块补丁上。
孔衍绕过讲席,走到他面前,向他一揖。
“你已是君子了。”
那文士慌忙起身还礼,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抹越湿。
院墙上一个半大孩子忽然探着脖子问:
“先生,那要是皇帝都不听你的,你的道也传不开,还不愠么?”
满座一静,都替这孩子捏把汗。树下有人伸手去拽他的裤脚,叫他别乱说。孔衍却笑了。
“问得好。”他抬头望了望院墙外的天。一行雁正从云里斜斜飞过。
“道之行废,有其时;人心里那点不愠,没有时。皇帝不用,便讲给百姓听;这一世不行,还有下一世。只要自己心里不结疙瘩,手上不停,脚下不退,道便总有大行的一日。”
“若是皇帝不用,便怨了、颓了、随波逐流了,那才是真的输了。”
那孩子似懂非懂,却把胸脯挺了起来,抱着树枝重重点头。
日头升到中天,光从屋顶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正落在他写的那三行字上。
“学而时习之,是种子落了地。有朋自远方来,是发了芽、抽出枝。人不知而不愠,是风刀霜剑都奈何它不得,只管往高里长。”孔衍收了笔。
“三句合起来,是一个君子的一生,也是这天下的一线生机。”
他讲完了,庵堂里却久久没有声响。
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先是低低的抽噎,接着,这边那边,许多人别过脸去。
那些考了一辈子的老童生,那些在底层浮沉的小吏,那些从乡间赶来、手上还有泥的农夫,各想着各的块垒,各觉得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人鼓掌。
许多人只是朝着讲席,深深拜了下去。一个,两个,蒲团上的、地上的、门槛上的,此起彼伏地伏下身。
孟清晏站在门边,鼻子一酸,别过头去,正看见昨日那个王老汉。老汉不认得几个字,大约也没全听懂,却也红着眼,跟着众人,一下一下地拜,拜得比谁都认真。
她忽然懂了哥哥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大将,不必喊杀震天,他往那里一站,军心就稳了。先生这张讲席,也有这样的分量。
人散尽时,日已偏西。孔衍走出旧庵,湖畔的柳色新新,一只白鹭惊起,贴着水面掠出一道白线,往远处去了。
他立在湖边看了一会儿,风带着水汽扑面,心里很静。
三句开篇讲完,这盘棋,才算真正落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