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学的消息传到了李磐耳中。
李磐气得摔了三个茶杯。
他在太学里拍着桌子,对着几个理学博士破口大骂。
“反了反了!一个山野村儒竟敢在太学附近私自讲学,妖言惑众!你们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就眼睁睁看着他蛊惑太学生?”
几个理学博士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们也听说了孔衍讲学的事。来听的太学生越来越多,从三十余人到五十余人,再到上一次的七十余人。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太学里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太学生开始质疑朱注,开始讨论孔壁古文真解。
这还得了?
一个理学博士小心翼翼地开口。
“李博士,那……那我们怎么办?”
李磐咬了咬牙。
“上书太学正!要求禁止孔衍讲学!理由就是私造异说,蛊惑士子!我就不信太学正还能不管?”
几个理学博士纷纷点头。
当天李磐就联合了五个理学博士,联名上书太学正,要求禁止孔衍在太学附近讲学,理由是私造异说,蛊惑士子,扰乱太学秩序。
太学正收到上书,犹豫不定。
他是个老好人,不想得罪李磐这帮理学博士,也不想得罪孔衍。毕竟孔衍在西湖雅集上大出风头,连真德秀都给他行礼了,衍圣公也为他作证了。这样的人,他可不敢轻易得罪。
犹豫了三天,太学正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安排一场公开辩论,让孔衍与理学博士当面对质。如果孔衍辩赢了,就允许他讲学;如果理学博士辩赢了,就禁止他讲学。
这样谁也不得罪。
消息传开,太学里炸开了锅。
太学生们一个个激动得不行,都等着这场公开辩论。有人支持孔衍,有人支持理学博士,有人中立就想看热闹。
辩论当日,太学讲堂内座无虚席。
讲堂不大,摆着二十几张书案,可来了上百人。有的人坐在书案后,有的人站在墙边,有的人坐在窗台上,还有的人干脆站在讲堂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面张望。
李磐带着五个理学博士坐在讲堂的一侧。
孔衍带着陈敬之坐在讲堂的另一侧。
孟清晏穿着一身青色劲装,腰悬短剑,站在孔衍身后,像个护卫。
太学正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
“今日这场辩论是为了明辨经义,不为争胜负。诸位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
顿了顿看着李磐。
“李博士,你先请。”
李磐点点头,站起身朝太学正拱了拱手,然后看向孔衍。
他的身边站起一个理学博士。
那博士五十来岁,面容刻板,胡子修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直裰,手里握着一卷朱注《论语》。他叫周成,是太学里的资深博士,讲了二十年的《论语》。
周成走到讲堂中央,朝孔衍拱了拱手,声音刻板而严厉。
“孔先生,学生有一问。”
孔衍点点头。
“周博士请讲。”
“你说习是践行,不是温习。”周成的声音提了起来。
“那我问你,《论语》中传不习乎的习,也是践行吗?”
顿了顿,声音更严厉了。
“传不习乎出自《论语·学而》,曾子说的,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朱注曰,传谓受之于师,习谓熟之于己。老师传授的知识,我温习了吗?”
“这个解释流传了几百年,天下读书人无不奉为圭臬。孔先生你说习是践行,那传不习乎难道是老师传授的道我践行了吗?这未免太牵强了吧?”
讲堂内所有人都看着孔衍,等着他回答。
孔衍没有急着回答。
先朝周成拱了拱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周博士问得好。”
顿了顿。
“正是。”
讲堂内一片哗然。
正是?孔衍说传不习乎的习正是践行?
周成的眉头皱了起来。
“孔先生,你说传不习乎是老师传授的道我践行了吗?那我问你,曾子三省吾身,前两条是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都是道德修养。”
“第三条传不习乎如果是老师传授的道我践行了吗,那和前两条有什么递进关系?”
孔衍看着他笑而不语。
“周博士,你问得好。”
顿了顿。
“曾子三省吾身,不是三条孤立的话,是有递进关系的。”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第一条,为人谋而不忠乎是对事。为人做事尽不尽心,忠不忠诚。这是最基础的。”
顿了顿。
“第二条,与朋友交而不信乎,是对人。与朋友交往守不守信用,诚不诚实。这比第一条高了一层。”
又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第三条,传不习乎,是对道。老师传授的道,我践行了吗?这是最高的一层。”
看着周成,目光平静而坚定。
“从对事到对人再到对道。从尽心做事到诚信待人再到践行师道。这才是曾子三省吾身的递进关系。”
他的话音落下,讲堂内一片寂静。
周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问住了。
从对事到对人再到对道。这个递进关系太精妙了。
朱子的解释三条是孤立的,没有递进。可孔衍的解释三条是一个完整的体系,从对事到对人再到对道,层层递进。
哪个更接近曾子的本意?
不言自明。
讲堂内太学生们开始低声议论。
“说得好!”
“从对事到对人再到对道,这才是三省吾身!”
“朱子的解释确实没有递进关系!”
“孔先生说得对!”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在讲堂里回荡。
周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开了染坊。
他咬了咬牙又问了一个问题。
“好,就算传不习乎的习是践行。那我再问你,学而不思则罔的学也是效法圣人?”
他的声音提了起来。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出自《论语·为政》。朱注曰,学之为言效也,不学而思不能无殆。学习知识却不思考,就会迷惘。思考却不学习,就会危险。”
“这个解释流传了几百年。孔先生你说学是效法圣人,那‘学而不思则罔’,难道是效法圣人之道,却不思考,就会迷惘?这未免太牵强了吧?”
讲堂内所有人都看着孔衍,等着他回答。
孔衍没有急着回答。
先朝周成拱了拱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周博士问得好。”
顿了顿。
“正是。”
讲堂内又一片哗然。
正是?孔衍说学而不思则罔的学正是效法圣人?
周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孔先生,你说‘学而不思则罔’,是效法圣人之道,却不思考其本源,就会迷惘?那我问你,效法圣人为什么会迷惘?”
孔衍看着他徐徐点了点头。
“周博士,你问得好。”
顿了顿。
“效法圣人,若只是表面上效法,模仿圣人的言行,却不思考其本源,不理解圣人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这么做,那就会迷惘。”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比如圣人说仁,你就跟着说仁。圣人说义,你就跟着说义。可你不思考什么是仁、什么是义,圣人为什么说仁、说义。那你学了一辈子,也只是个立地书橱,一个模仿的皮囊。”
“你不迷惘,谁迷惘?”
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朱注将学解为学习知识,已是降了一格。圣人的学是闻道,是效法,不是记诵。记诵知识不思考本源,当然会迷惘。可效法圣人之道不思考本源,同样会迷惘。”
“因为你学的只是皮毛,不是本源。”
看着周成,目光平静而坚定。
“所以学而不思则罔,就是效法圣人之道,若不思考其本源,便会迷惘。思而不学则殆,就是只思考却不效法圣人之道,便会危险。”
“因为你没有根基,没有本源,你的思考只是胡思乱想,只是空中楼阁。”
他的话音落下,讲堂内又一片寂静。
周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又被问住了。
效法圣人之道不思考本源就会迷惘。只思考不效法圣人之道就会危险。
这个解释太精妙了。
朱子的解释学是学习知识,思是思考。可孔衍的解释学是效法圣人之道,思是思考本源。一个知识层面,一个道的层面。
哪个更接近圣人的本意?
不言自明。
讲堂内太学生们又开始低声议论。
“说得太好了!”
“学是效法圣人之道,思是思考本源!”
“朱子的解释确实降了一格!”
“孔先生说得对!”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在讲堂里回荡。
周成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接连问了两个问题,都被孔衍对答如流,每一句都引《说文》《汉书》为证,每一句都比朱子的解释更精妙,更接近本源。
周成被问得额上见汗,连退两步。他咬了咬牙,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狠色。字形训诂辩不过,他便要在那卷拓片的来历上,做最后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