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问了十几个问题,孔衍一一答了,不疾不徐,像溪水绕石,自然而过。
周成的额头渗出汗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把,手心湿漉漉的。他讲了二十年《论语》,太学里的博士,哪个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叫一声周先生。
今日却被一个山野儒者逼到这步田地。
他不甘心。
咬了咬牙,周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却尽量提得高些。
“好!就算你说的都对!‘学’是效法,‘习’是践行,‘朋’是凤!可我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讲堂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孔衍身上。
“你口口声声说孔安国训诂,可孔安国的《论语训解》,早已失传!你凭什么说手里的就是孔安国的训诂?你凭什么证明,那些解释不是你自己编的?”
这话一出,讲堂里静了。
孔安国的《论语训解》确实失传了。后世只有何晏《论语集解》里零星保留了几条,谁也没见过完本。你说你手里的是孔安国训诂,死无对证。
所有人都看着孔衍。
孔衍没有急着答。他朝周成拱了拱手,然后将膝上的拓片展开,铺在面前的案上。
蝌蚪文字在阳光下泛着微黄的光,笔画圆转,头粗尾细,像一群游在纸上的蝌蚪。
“诸位请看。”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拓片。
“这拓片上的文字,是汉代蝌蚪文。蝌蚪文的字形、笔顺、结构,《说文》《字林》《汗简》里均有记载。我可以当场将每一个字译为今文,再与朱注逐字对比。”
“字形对不对,训诂对不对,上下文通不通,诸位一看便知。”
太学正点了点头。
“好。孔先生,请。”
孔衍起身,走到讲堂前方的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蝌蚪文的《论语》开篇三句。又在每个字下面,写下对应的今文。
学。习。时。说。朋。乐。愠。君子。
写完,他放下笔,转过身。
“这是‘學’。”他指着第一个字。
“上面两只手捧着爻,下面一间屋子。《说文》云:‘學,觉悟也。从教,从冖。冖,尚蒙也。臼声。’字形与《说文》所载,分毫不差。”
“这是‘習’。上面羽毛的羽,下面白日的日。《说文》云:‘習,数飞也。从羽,从白。’鸟儿学飞,反复练翅,乘风而起。这是‘习’的本义。”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这是‘朋’。有冠,有翼,有鸟身,是凤鸟的初文。《说文》云:‘鳳,神鸟也。从鸟,凡声。’甲骨文和蝌蚪文里,‘朋’和‘凤’本是同一个字。”
讲了十几个字,每一个都能在《说文》《字林》《汗简》里找到对应的古文字形。
太学生们伸长了脖子,看着纸上的蝌蚪文和今文,对照着手里的朱注有人倒吸凉气。
“原来‘习’字真像一只鸟在展翅!”
“‘朋’字真的有冠有翼!”
惊呼声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在讲堂里回荡。
周成的脸色惨白,像一张纸。
字形这一关,他辩不过去了。拓片上的蝌蚪文和《说文》里的古文字形完全吻合,这是铁证。
可他不甘心。
“就算字形对,训诂也不一定对!”他的声音发颤。
“字形对只能说明拓片是真的。可你那些解释,什么‘习是践行’、‘朋是凤’、‘愠是郁结’,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编的?孔安国的训解已经失传了,你死无对证!”
讲堂又安静下来。
孔衍看着周成,唇角噙着几分从容。
“周博士问得好。训诂对不对,看上下文。”
他走到案前,指着开篇三句。
“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若‘习’是温习,反复温书,有何喜悦?温书是苦事,头悬梁锥刺股,都是苦。圣人说‘不亦说乎’,那喜悦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
“若‘习’是践行,每一次践行都是一次成长,当然喜悦。鸟儿学飞,第一次飞起来,当然喜悦。君子行道,第一次践行成功,当然喜悦。这才是‘不亦说乎’的喜悦。”
“第二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若‘朋’只是朋友,朋友从远方来,乐是乐,但与‘学而时习之’有何递进?第一句是独自学道践行,第二句是朋友从远方来,这两句有什么递进?”
“若‘朋’是凤,是同道者,是行圣人之道的君子,那便是:我独自践行道,已有喜悦;同道者从远方来合流,一起践行道,更是大乐。从独自践行到同道合流,这才是递进。”
“第三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若‘愠’只是个人被误解的恼怒,‘不愠’只是自己不生气,那和前两句有什么递进?”
“若‘愠’是郁结,‘不愠’是使人不愠,是医天下之郁结,那便是:从独自践行,到同道合流再到医天下之郁结。从天道,到地道再到人道。这才是递进。这才是《论语》开篇三句的真义。”
话音落下,讲堂里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
一个,两个,三个。掌声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在讲堂里回荡。太学生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鼓掌手掌拍红了也不觉得疼。
字形对。训诂对。上下文通。
三重证据,铁证如山。
周成站在讲堂中央,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阵,他输得干干净净。
李磐坐在一侧,脸色铁青,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太学正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没往嘴边送。太学的天,要变了。
孔衍站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很亮,很定。
掌声持续了很久才平息。
孔衍摆了摆手。
“诸位,今天的辩论就到这里。字形对不对,训诂对不对,上下文通不通,诸位心里都有数。”
他看着众人,目光温和而坚定。
“我只希望诸位回去之后,好好想一想。想一想,读了这么多年的朱注,到底读的是圣人的本意,还是后人的解释。想一想,读书是为了什么。”
太学生们纷纷起身,朝孔衍一揖到地。
“先生大才!学生受教了!”
声音整齐洪亮,像钟声一样在太学的讲堂里回荡。
周成叹了口气,朝孔衍拱了拱手,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李磐也带着人走了。
讲堂里只剩下孔衍、孟清晏、陈敬之,还有一群激动的太学生。
孟清晏走到孔衍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你今天太厉害了。三重证据,铁证如山,把周成那老家伙辩得哑口无言。”
孔衍看着案上的蝌蚪文,看了很久。
字形对。训诂对。上下文通。
他想起父亲。父亲教他辨识蝌蚪文的时候说,道不在经卷里,在践行里。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后来长大了,读了更多的书,走了更多的路,才渐渐懂了。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用三重证据把道讲了出来,辩了出来,让天下人都看到了孔壁古文的真义。
这就是践行。这就是道。
“走吧。”他说。
“回去。”
三人出了太学,往张懋的旧宅去。
三人出了太学,日头正斜,御街两侧的铺子刚上了灯。
周成那间讲了二十年书的讲堂,今日叫几个古字,撬开了一道缝。
讲堂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几个太学生还围在案前,对着那卷拓片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辨认那些蝌蚪文。
有人掏出纸笔,小心翼翼地描摹拓片上的字形,笔尖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