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翻出了家里的旧竹篮筐,寻到了去年深秋新晒的橘皮,最适宜配合我记忆里的风寒润喉食疗医药方子。”云萌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篮筐,竹篮筐里铺着晒得暖融融的棉絮,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半篮新晒的橘皮,皮色再也不是新鲜时候透亮的金黄,摸上去干而不脆,还留着太阳晒过的清香气,她伸手把竹篮里的橘皮挑拣选择了最完整的一片拿出来放在阳聪的手掌上方。l
“我想在你那食疗医药方子里加一味蜜渍金橘,可前几日翻了好几本旧医书,都没有写清楚腌制蜜渍金橘的时候究竟是要放多少糖、蒸多久。我怕分量错了,反而更加容易生痰。”阳聪忍不住轻轻干咳了一声,胸腔里震得发疼。
“原来你是缺少了能够腌制蜜渍金橘的人,这有什么难的?早在几年之前,我第一次腌制蜜渍金橘的时候就已经特意在百度上搜索过,亲自制作完成了每道工序的实际测试验证,然后记在了小本子上——二十斤金橘配三斤冰糖、三两蜂蜜,隔水蒸半个时辰,蒸到金橘皮软而不烂,糖汁全渗进果肉里,再拿出来晒三日,收在瓷罐里存着,润喉最是温和,哪里会生痰?”云萌萌一边说一边伸出胳膊抬手轻轻地拍了拍阳聪的后背,手心带着点暖意。她忽然伸手从案头的瓷罐里摸出一颗蜜枣,放在了手边的橘皮旁边。“等一下我亲自教你腌制,下一次你自己尝试。万一要是腌制坏了的话,你可不许耍赖说是我教的方法不对哦!”
“岂敢有万一?”阳聪摇着头摆着手直呼不会出现任何的闪失。
“对了老公,我上次和你说过的,立春后连雨水都已经过去三日了,桃枝上才冒出花苞,新长成的花苞硬得就好像是小石子一样。”云萌萌看见阳聪寒假一收尾结束又在忘我工作,有心让他注意劳逸结合。她把竹篮往案边一放,手指尖点着她手机屏幕里先前推送的消息,和她身旁的阳聪说着想要与他并肩同行出游的闲话:“老公啊,待惊蛰春分前后,春深桃开,咱们便挑个晴日一起共同前往城西或者城东踏青赏春采桃花吧!待咱们一回来就用新开的桃花去做桃花糕的食疗方,好不好?不过,我本人更加喜欢去城西,因为去城西能够上山观光欣赏山景。”l
阳聪一回到家就在台灯下伏在案头上批改作业写评语,闻言后紧紧地皱着眉,正在写着字的笔尖悬在半空半天都没有落下去。
云萌萌的目光落在阳聪悬在半空的笔尖上,手指尖点了点纸页上的那一行小字,红色墨水的痕迹还带着点未干的潮气。“写啊,怎么不接着往下写了?老公,你卡在哪句上了?”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他手里面的笔,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落在纸页上,把那一行空着的空白处填得满满当当,字里带着点她惯有的清灵气,末了还在那一行字末尾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金橘记号,表示这是她的批注——这样的桥段见怪不怪,每当阳聪病体抱恙力不从心时,云萌萌就开始跻身成为他的助教……盯着她落在那纸页上的笔尖,他忽然想起先前那日春雪里她塞给自己的蜜渍金橘,喉间仿佛又漫开了那股清润的甜蜜,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这最后的结果怎么都不约分呢?另外,记得查缺补漏验一验算,校验过后方才算完。”云萌萌读完了一遍她补充的内容,把笔归还给了阳聪。对方把她写的那一行批注反反复复又看了三遍,方才在她那一行字旁边又轻轻地添了几个字。
春日初霁,檐角的冰棱春雪消融。他们彼此之间谁都没有再继续张嘴说话,只有笔尖继续划过纸页的轻响和窗外雪融化成水的滴答声。夕阳西下,两个凑在一处的人影被春日泛黄的阳光斜斜地投在纸页上,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一起全部都深深地沉浸在了暖融融的春光里……
自从写完之后,云萌萌的目光自始至终全部都落在阳聪的身上。她等着阳聪像往常那样点评自己,弯着眼睛夸一句“写得真好”。可是,阳聪的注意力根本没在这。沉默不语良久,考虑再三后的阳聪终于放下了他手里边的笔,开口说道:“可我还在思量,城西那种地方熙熙攘攘,萌萌你都已经怀孕六个多月了,肚子早就已经鼓了起来,身子也越变越笨重,万一走到半山腰忽然脚一滑摔入进路边的荆棘丛里可如何是好?还是等明年你把孩子生出来以后再看吧,明年春暖花开,我定当好好补偿,陪你去到城西上山踏青采摘桃花制作桃花糕。”
最近这段时期,阳聪的病情总是时好时坏、反反复复。所以,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简单分辨清楚,他究竟是在担心自己,还是在担心云萌萌。主治医师周南曾经多次建议他适当外出运动,通过去户外锻炼走动以达到强身健体的目的。然而,他却自始至终故步自封瞻前顾后。
日后他会同她去城西?通过观察细节,云萌萌将阳聪完整的心理活动内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既然他不能够下定决心,她便对他娇嗔着威逼胁迫道:“我怀孕六个多月又怎么了,你把我当成脆弱的易碎品了吗?反正我不管,横竖你都得陪我一起走一趟。别耍诡计、别玩花招,少讲什么下次一定、之后再谈,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云萌萌就是阳聪的软肋,面对云萌萌软绵绵毫无威慑力的要挟,他居然宛如被她驱使的提线木偶一般妥协退让了,声音清润得像檐下刚融的冰棱:“也罢,既然如此,那我就舍命陪妻子吧!”
“哼,这还差不多,那咱可就说定了!”云萌萌抬眼瞪了他一下,却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对此,她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她还在思想斗争着,倘若连像这样威逼胁迫也都实在不行,她究竟要不要请阳聚、阴月帮忙联手破局……
“不愧是咱们生的好儿子,如今终于自己排除艰难困苦做了慎重的决定。”阴月知道后欣慰地笑望向阳聚,两人一言一语,一唱一和,让阳聪不得不怀疑这所有的一切其实全部都是他最信任的妻子和父母双亲早就已经针对他悄悄制订好了的计策,想要在他面前把那点紧张慌乱给强压下去,把对手戏的戏码演得不着痕迹……思忖间,阳聪从他枕边取出了能够暂时压制避免他被白血病控制伤害的药物进行服用——如果将来情况更加糟糕,他非常有可能会丧失神志陷入昏迷沉睡不醒丢掉性命。
“萌萌,你看到家里案几上的景德镇制薄胎青花瓷瓶了吗?若是方便,能不能摘一小枝桃花回来时插在这花瓶里啊?”阳聚与云萌萌打着商量。
“爸,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人多热闹,要不然你跟妈也随着我们一起共同结伴上山去看漫山遍野的桃树、漫山遍野的粉霞吧,比摘几枝花插在花瓶里有意思多了!”云萌萌即使是被他人抬举也并不会抢他人风头,她很爱她的公爹与婆母,想要拉着家人们跟着一起结伴上山去。
“成了,你们小两口去看桃花,我们老两口就不必参加掺和了。正好啊,聪聪你需要的蜜渍金橘、萌萌你喜欢的桃酥我全部都装了一些,给你们带在路上当零嘴。”阴月还又端来了两碗刚卤煮好的茶叶蛋给云萌萌和阳聪,她也是过来人,对于孕妇为供养胎儿导致食量大胃口好容易饥饿的事实知晓得一清二楚。正因如此,阴月拿出了云萌萌平日里爱吃的东西供她带在路上随时填补亏空。云萌萌却犹嫌不够,临门一脚把那罐最甜的蜜饯也给翻找了出来:“都说酸儿辣女,可我却偏偏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