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办公室里
下午两点，哲华大厦十七楼。
等候区的沙发坐了一个中午，金佑振的背已经有点僵了。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瓶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吃完，又坐了半个小时。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金佑振抬起头。
伊旭哲从电梯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折，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走到设计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侧过头来。
金佑振从沙发上站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碰在一起。
伊旭哲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金设计师？还没走？”
“赵总监说您下午要过一下图纸。”
“嗯，那一起进来吧。”
伊旭哲转身推门进了设计部旁边一间小会议室，金佑振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一面白墙，投影仪挂在顶上，灯是暖白色的。
伊旭哲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伸手接过金佑振递来的图纸筒，抽出图纸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
金佑振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伊旭哲低头看图纸，一张一张翻过去，手指在图纸边缘移动，从平面布局看到节点大样，每一张都看了很久。
金佑振看着他的侧脸，他低头的时候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跟七年前比没什么变化，只是下颌线更硬了一些。
伊旭哲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了一下。
“卫生间这里，防水高度调整过了？”
“嗯，昨天赵总监说了管线预埋高度的问题，我回去改好了。”
“其他还有没有需要跟现场配合的？”
“后续如果现场尺寸有偏差，我会第一时间调整图纸。”
伊旭哲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
他看完最后一张图的时候，把图纸整理好放回筒里，伸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抬头看金佑振。
“图纸没有问题，比竞标那版更成熟了。”
金佑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
“接下来你负责现场配合？”
“对，我驻场跟。”
伊旭哲把手里的保温杯重新拧上，放在桌上，目光很平稳地看着他，语气像在确认一件工作流程上的事。
“现场有什么问题，直接跟项目部沟通就行，图纸修改走设计部流程。”
“明白。”
伊旭哲站起来，把图纸筒拿在手里，走到会议室的门口。
他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金设计师。”
金佑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在。”
“样板间这块，交给你了。”
伊旭哲说完这句话，握着图纸筒走出了会议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金佑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已经被拉开的门，门外空空的，没有人。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能听见。
但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拿起来放进包里，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他往电梯的方向走，鞋底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的。
他按下电梯键，等着。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打开。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数字开始往下跳。
他靠在电梯壁上，抬头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刚才那间会议室里，伊旭哲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很平，没有温度，也没有敌意。
他跟他说的那些话，全是项目上的事。
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金佑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跟电梯的地板之间隔着一点点距离。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的，亮的，能把人整个人都罩进去。
现在那道光没有了。
他闭了一下眼。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打开。
他走出去，把访客卡还给前台，走出了哲华大厦。
外面的天还是阴的，风凉凉的吹在他脸上。
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把那口气呼出来，然后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图纸筒是空的，他握在手里，指尖贴着筒壁的塑料表面，一路走回地铁站，走回天兰公司。
他没有回头再看哲华大厦一眼。
金佑振离开哲华大厦之后，伊旭哲回了自己三十七楼的办公室。
图纸筒被他带回来了，放在办公桌的角落里。
他没有打开，就放在那里。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个蓝色的图纸筒，看了很久。
刚才那间小会议室里，他坐在金佑振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他把图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的时候，余光能看到金佑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腹上的旧茧还在。
他忍住了，没有再多看一眼。
他把目光锁在图纸上，一张一张地看，把每一个尺寸都看清楚了，然后抬头说了一句“没有问题”。
语气很平，跟他跟任何供应商说话的时候一样。
他说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他停了一拍，说了一句“样板间这块交给你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控制不住。
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是稳的，但他握在图纸筒上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回到三十七楼，把图纸筒放下，坐到椅子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灰白的天。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金佑振站在梧桐树底下，穿着白T恤，背挺得很直，说“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他想起自己当时愣住了，像被人在胸口砸了一拳，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他想起金佑振转身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步子很快，肩膀微微抖着。
他当时以为金佑振走得那么干脆，是因为根本就不在乎。
他恨了七年。
恨金佑振说话不算话，恨他抛下他一个人走，恨他说的那句“人是会变的”。
他用了整整七年才让自己的日子恢复正常，才让自己不再每天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去看手机有没有消息，才让自己不再经过他们以前去过的地方就停下来发呆。
七年。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撑着窗台，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街道和车流。
然后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跟那扇窗户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七年。”
他闭了一下眼。
“你走的时候说走就走，你回来的时候说回来就回来。”
“你投简历到我公司，你站在我面前汇报方案，你坐在这间会议室里跟我说话。”
“你当这七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他睁开眼，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金佑振，我不是圣人。”
他的声音更低了。
“我没有那么大度，你回来，我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你当年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你走了多久，我恨了你多久。”
“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你知道我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质问你吗？”
他停了一下，呼吸有点乱。
“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要回来？”
“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敢来找我？”
“你投那一封简历，是做给我看的，还是做给你自己看的？”
窗外的风把远处工地塔吊上的旗子吹得翻卷着，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握紧，又松开。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拉开左边的抽屉，里面那两份简历还叠在一起，整整齐齐的，他伸手碰了一下纸张的边缘，然后又把手收回来，关上了抽屉。
“七年太长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喝了。
他把保温杯放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批阅，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字迹工整，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但桌角的那个蓝色图纸筒还放在那里，他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再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