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层叠无尽的界域风涛,清念璃缥缈的灵识重回皑皑雪原。
隔世石静静矗立原地,风雪终年不散。
君逸尘斜倚冰冷石身,身侧散落无数空落酒坛,独对漫天风雪自斟自饮。
望见这一幕,清念璃灵体剧烈颤抖,泪水无声滑落,“夫君……”
可声音消散于寒风,不曾传入那人耳中分毫。
岁月磨去了他眼底所有锋芒,风霜镌刻满脸沧桑。
浩劫落幕,万民得安,本该执掌人族的皇,却将一切权柄尽数交托族人,隔绝所有纷扰。
漫长岁月里,他大半时日不是沉沉昏睡,便是手持酒壶独守雪原。终日沉溺杯中浊酒,浑浑噩噩,不问世事,不问人族兴衰,不问四海风云。昔日意气风发、心怀万里山河的人祖帝鸿,如今只剩下一具麻木沉寂的躯壳,早已不复往日光彩。
一众老友轮番赶来劝说,人族重臣苦苦恳请他重返朝堂,仙魔、灵妖旧日知己相伴相劝,终究徒劳无功。
肉身没有伤病,可心早已长眠在那场雪原别离,任谁也无从唤醒。
清念璃悬在风雪之中,望着他独自对雪饮酒的落寞模样,虚幻的灵躯止不住阵阵震颤,无尽酸楚汹涌而上,却什么也做不到。
她只能静静相伴,一遍遍地试着呼唤他的名字,所有低语,终究只是消散在呼啸寒风里。
悠悠千年光阴,便在这片风雪荒原缓缓淌过。
君逸尘就这样昏昏沉沉,大醉千年。
一日,风雪骤起,一道身着威严帝袍的身影踏雪而来。
“啪!”
一声脆响陡然划破雪原死寂,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君逸尘面上。
清语瑶一把夺过他手中酒坛,狠狠掼在冻土之上,酒水混杂碎瓷四溅纷飞。
“我让你喝!我让你终日沉溺酒水自甘沉沦!”
她眼眶赤红,声声满是悲愤,“姐姐献祭性命换来你一线生机,她舍身赴死,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你变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君逸尘被打得偏过头,许久才缓缓抬眼,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死寂,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木然望向暴怒的清语瑶。
虚空之中,清念璃见状心头大慌,下意识伸手想要阻拦,虚幻的灵指堪堪擦过她的衣袍,终究是空无一物。
她默默收回手,灵躯微微发颤,只剩满心无力的酸涩堵在心头。
清语瑶望着君逸尘满目死寂、毫无生气的模样,泪水簌簌滚落,哽咽道:“逸尘哥哥,姐姐离去的千年里,我们所有人都不好过,无一不是日夜惦念、满心悲恸。可姐姐倾尽神魂、让你活下来,不是让你困在过往里自我颓废、荒废余生的。”
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哀求:“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姐姐若是泉下有知,定然满心心疼。你振作一点,好不好?”
君逸尘静静望着眼前泣不成声的仙门女帝,一言不发,身躯微微一晃,重重瘫坐于积雪之上,压抑许久的悲恸轰然爆发,埋首放声痛哭。
清语瑶见他这般模样,心中酸楚难忍,快步上前俯身紧紧抱住他颤抖的肩头,声声哀求尽数浸着泪水:“逸尘哥哥……瑶瑶求你了,求你振作起来。姐姐若是尚存灵识,绝不愿目睹你这般自苦。瑶瑶如今继任仙族女帝,肩上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寒姐姐身为魔尊亦是终日忧心难安。哥哥,算瑶瑶恳请你,重新站起来,帮帮瑶瑶,帮帮寒姐姐,好不好?”
虚空之上,清念璃静静俯瞰相拥的二人,灵体微微一震,心中骤然通透。
她看清了清语瑶眼底翻涌的情绪,那份痛楚不止亲人之间的怜惜,里面藏着一份隐忍多年、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慕。
清念璃心中轻轻叹息:原来瑶瑶,你也仰慕逸尘啊。
转瞬她心绪慢慢平复,心底生出一丝释然。
这样也好,倘若日后真的有人能够长久陪伴在他身旁,替自己分担他心中无尽孤寂,那便是最好的结局。
风雪悠悠拂过,她安静悬立半空,默默注视着雪地里痛哭的两人,一言不发。
“瑶瑶!”
一道身影踏碎风雪匆匆赶来,正是夜寒。
清语瑶闻声抬头,匆忙拭去脸颊泪痕:“寒姐姐,出了何事?”
夜寒目光扫过雪地相拥的二人,神色一时复杂难言,很快收敛心绪,开口道:“如今诸天之间流言四起,传出说法,言逸尘昔日屠杀鸿蒙生灵造下惊世杀业,说他乃是祸乱苍生的灾星、邪魔化身。”
“岂有此理!”
清语瑶怒火翻涌,周身仙力隐隐激荡,“当年域外邪魔大举入侵,逸尘哥哥和一众长辈奔赴疆场浴血厮杀,拼死守护鸿蒙众生。这群躲在后方的乱臣贼子不敢直面外敌,反倒趁乱世兴风作浪,暗中搅动风波,最终酿成姐姐献祭身死的惨剧,他们人人都罪该万死!”
夜寒神色沉凝,缓缓开口:“我已传讯各族尚存、亲历当年浩劫的旧识,届时一同出面,将前因后果公之于众。”
“仅仅澄清远远不够。”
清语瑶攥紧双拳,眼底泪光与怒意交织,“不能让浴血护世的英雄,到头来蒙受污名、受尽非议,绝不能让后世不明真相之人随意曲解过往、颠倒黑白,污了英雄盛名!”
“这世道,本就不需要英雄。”沉寂许久的君逸尘终于缓缓抬首说道。
清语瑶浑身一怔,怔怔望着他满目荒芜的眼眸,“逸尘哥哥,你说什么?”
君逸尘缓缓抬手,抹去脸上纵横的泪痕与雪沫,眼底无怒无悲,只剩千年沉淀的麻木与荒芜。
“随他们去传。”
“为什么?!”清语瑶心头一急,声声追问,“明明是你护下鸿蒙,凭什么要任由世人污蔑诋毁!”
君逸尘缓缓站起身,说道:“瑶瑶,寒姐姐,你们如今的根基,可还稳固?”
清语瑶身形微僵,缓缓摇头,“根基并不稳固。瑶瑶修为本就逊色一筹,寒姐姐千年前一战修为折损大半。这些年仙魔两界得以维持平和,并非众生安分,只是众人忌惮你的威名。倘若没有你的渊源傍身,没有人族这鸿蒙第一大族供给资源,没有你昔日亲友的名号震慑诸天,我守不住仙宫,寒姐姐也难以稳住魔神殿。”
夜寒垂眸沉默,默认了这番话。
“所以我说,这世道不需要英雄。”
君逸尘抬眼望向茫茫天际,“他们不需要舍身护世的英雄,只需要一个深植心底的噩梦。一个令众生心生忌惮,不敢因一己私欲妄起祸乱、颠覆乾坤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