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夜寒蹙眉欲劝,话音刚起,便被君逸尘冷声截断。
“没有可是。”
他眸光决绝,再无半分颓靡,“若能以此一身污名,镇住诸天宵小,换天下太平,这万古骂名,我君逸尘,一力承担!”
言罢,他俯身拾起残剩的酒液,尽数泼洒在冰冷的隔世石上。
风雪簌簌落下,他垂眸望着石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是千年沉沦后唯一的清醒。
“瑶瑶,多谢你打醒我。你说得对,若是念璃有灵,定然不愿见我这般自甘堕落、荒废余生。”
清语瑶与夜寒闻言齐齐一震,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悬了千年的大石终于稍稍落地。
虚空之中的清念璃亦是心头一暖,暗自欣慰。
可下一秒,异变骤生。
只见君逸尘抬手凝诀,一道凛冽白光自心口骤然炸开,寸寸斩断萦绕神魂的情丝牵绊!
转瞬之间,他眼底所有悲喜、温柔、痛楚尽数褪去,眉眼漠然,心性冰封,无爱无恨,无痴无念,彻底踏入无情道。
清语瑶僵在原地,满脸错愕,夜寒亦神色剧变,久久失语。
虚空之中,清念璃缥缈的灵躯轻轻震颤,无声落泪,“是啊……你从来至情至性。这般蚀骨深情,你走不出来,便只能亲手斩断……”
君逸尘默然抬手,撕下衣襟素白长布,一圈圈缠绕,紧紧蒙住双眼。
“苍生太浊,不配这双眼去凝望。”
“这双眼睛,属于念璃。不该用来目睹世间纷争、人心叵测。”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从今往后,他闭目行走于鸿蒙大地。
入世镇世,执掌风云,威慑诸天宵小,却再也不愿抬眼审视万千众生。
世间善恶是非,流言毁誉,再入不了他眼底。
清语瑶喉头一哽,满心欢喜尽数化作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寒指尖微攥,心底翻涌无尽唏嘘。
虚空之上,清念璃望着那道蒙眼孤影,灵躯摇摇欲颤,泪水无声消融在风雪里。
她清楚,他护住的是心底仅存、留给她的最后一寸净土。
他愿意挺身安定四海,却再也不愿用属于她的双眼,去打量这片辜负了他们两人的鸿蒙。
做完这一切,君逸尘不再多言,转身踏破漫天风雪,向着人族疆域的方向缓步前行。
白布蒙眼,步履沉稳,一身孤寂消融在苍茫雪原尽头。
虚空之中,清念璃遥遥望向呆立原地的清语瑶与夜寒,轻轻一叹,旋即驾驭缥缈灵识,静静跟随着那道独行背影,一路相随。
光阴轮转,又是千年悠悠淌过。
这千年里,君逸尘坐镇人族腹地,在清念璃昔日铺下的仁政根基之上,大刀阔斧修订人族律法,规整礼制。
以仁为本,辅重峻法,赏罚界限分明;同时开垦沃土,广开治学之路。
往昔人族稳居鸿蒙顶尖,不过是域外浩劫落幕之后,各族精锐死伤殆尽,再加上一众修为滔天的乱臣皆被君逸尘肃清,各族战力断层,方才得来的虚浮威势。
而今经他千年深耕布局,人族根基深植大地,民生富庶安定,文脉源远流长,新生代强者层出不穷。
无需倚仗杀伐立威、强权震慑,仅凭鼎盛扎实的族群底蕴,便稳稳坐稳了鸿蒙第一大族的至尊席位。
他蒙眼处事,不曾目视众生,决断却公允通透。
可所有人都能察觉,这位人祖看似日日处理万千政务,周身始终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他护人族兴旺,护四海安稳,履行所有肩上的责任,心中那一处最柔软的角落,却永久封存于雪原隔世石旁,再也无人能够触及。
清念璃时时刻刻伴在他身侧,看着他励精图治,看着他冷静裁决诸事,灵躯长久沉寂。
她能看见他撑起天下,却再也等不到他眼底,再度燃起只为她而生的暖意。
待人族律法完备、文脉绵延昌盛,清语瑶与夜寒各自根基稳固、羽翼丰满,四海晏平,世间再无大动荡隐患,君逸尘这才卸下一身朝政重担。
他于人族大殿之上,取出象征人族至高权柄的人皇玺,郑重交付澹台彤鱼手中。
“此后人族,由你与野哥、还有表哥三人共治。”
蒙眼的身姿立在大殿中央,语声清冷无波,不带半分私情,“你们三大人王守住人族基业,悉心处置族中大小事务,暗中寻访天命契合之人,择出第四位人王接续人族气运。若遇上难以化解的危局,可传讯寻我,其余诸事,我一概不会插手。”
三人心中万般不舍,想要出言挽留,可皇命既定,无从更改。
更何况此刻的君逸尘早已封情绝念,任谁规劝,都不会再入耳,最终只能压下满腔心绪,躬身郑重领命。
交代完所有后事,君逸尘再无半分留恋,转身离去。他未曾带走人族半分珍宝,未曾带走万里山河荣光,唯独收走了历代陨落故人的随身法宝,叠敛收纳,又取走了君临天生前常穿的贴身衣物。
一袭洗的发白的素淡蓝衣加身,孑然一身,缓步踏出人族大殿,辞别这片由他一手缔造兴盛的万里疆土。
虚空之中,清念璃紧随在他身侧,目光凝在那套原属君临天的淡蓝旧衣上,低声喃喃:“夫君……你当真是彻底无情了吗?还是只是强行冰封了心底滚烫的过往。”
细碎泪雾自灵体消散,愧疚缠绕心头:“我看得出来,你依旧念旧,只是再也生不出情爱。对不起……是念璃带走了你所有温柔与真心,令你斩断情丝,孤身沉浮于这鸿蒙万古。”
孑然独行的身影骤然一顿,缓缓转过头颅,朝着虚空清念璃伫立的方向微微侧目。
白布条隔绝了所有眸光,无人知晓他此刻眼底是何心绪,是微动的涟漪,还是依旧冰封的沉寂。
清念璃浑身一僵,整个人骤然愣住,缥缈的灵躯瞬间紧绷,一颗心直直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所有气息,心底翻涌起滔天波澜,忐忑又惶然。
片刻之后,君逸尘未有半分动作,只是静静伫立数息,便缓缓转回头颅,再度迈步,继续孤身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