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拂过他身上淡蓝旧衣,裹挟着一声极轻、几不可闻的自语,消散在天地间:“为何……我总觉得,有人一直在我身边。”
他说不清道不明,不知是千年执念滋生的错觉,抑或是心底不肯熄灭的期盼。
岁月滔滔向前流转,三千诸天内邪魔四起,祸乱渐生。
鸿钧与罗睺一同寻至他身前,托请君逸尘坐镇鸿蒙屏障。
与此同时,二祖与神龙圣凤一起游走诸天传道,于亿万界域的天道之中种下道统,教化万千生灵,令众生拥有自保之力,得以抗衡潜藏大地的本土邪魔。
清念璃便这般一路相随,遥遥凝望。
她亲眼看着君逸尘孤身伫立在鸿蒙边界,独挡万古凶邪。他依旧强横无匹,抬手便能平息一场又一场浩劫,只是眉宇之间,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昔的少年意气。
漫长无尽的镇守岁月,只剩下亘古不散的孤寂,沉沉裹住那道蒙眼身影。
万古守望消耗着本源,随着时光不断推移,清念璃缥缈的灵躯愈发不稳,时时刻刻都有溃散消融的风险。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栖身那一枚银铃之中——那是往昔凡尘岁月,她亲手为君逸尘系上的信物。
她静静居于其内,日复一日注视着外头的一切。
闲暇时分,君逸尘常会独自静坐,指尖轻轻摩挲手腕上的这枚银铃。
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想,或许他只是单纯留存一件旧物,妄图借着器物消磨思念。
清念璃栖身在铃内静静凝望着他。
从前她总天真期许,漫长无尽的时光终能抚平伤痛,有朝一日,他能够放下过往,淡忘雪原那场痛彻骨髓的永别。
可百万年弹指而过,风霜轮换,星河更迭。
岁月没能冲淡半分执念。
君逸尘没有忘记她,栖身铃中的她,亦从来没能放下心底执念。
一人封情独行,镇守鸿蒙。
一魂寄居于旧铃,万古相伴。
生死筑起无形高墙,看不见,触不到,跨不过。
悠悠光阴,二人就这般,在鸿蒙万古岁月里苦苦相持。
其间人族数次传讯求援,到头来原来大多是一众故人思念心切,故意寻出难以化解的说辞,只为盼他归来相聚。
几番往返之后,他渐渐洞悉内情,往后再收到类似传讯,便不再踏回人族疆土。
直至某日,亘古潜藏的大恐怖封印松动,诸天剧烈震荡。
为保诸天传道不至中断,神龙与圣凤依旧游走四方维系教化,鸿钧与罗睺只能匆匆折返应对这场浩劫,二人紧急传信,告知君逸尘事态万分严峻。
危局迫在眉睫,君逸尘这才动身踏上归途。这是他卸下朝政重担之后,第一次重返人族,此行只为取回人皇玺,借人道本源之力镇压即将破封而出的大恐怖。
待到大恐怖被仙魔人三祖合力暂时镇压,诸天动荡渐渐平息。
风波暂歇,君逸尘心中忽然生出一念,想去鸿蒙故土走上一趟。
他没有折返人族王都,那里满是朝堂纷争与故人期许,早已不是他想要寻觅的归处。
可放眼广袤无垠的鸿蒙大千,四海辽阔,星河浩渺,细细想来,竟找不到一处真正能够容他栖身的地方。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孤身漫游在鸿蒙天地之间。
偌大鸿蒙,万千疆土,能容他挥剑镇邪魔,能容他撑起苍生安宁,却偏偏容不下一颗装载着无尽遗憾的心。
就这般漫无目的地辗转漂泊,悠悠百年岁月悄然流逝。
他始终一身孤寂、一身寒凉,无处停泊,亦无枝可依。
百年流浪,万里独行,天地辽阔,却始终是孑然一身的他乡。
直至这一日,他踏足一片幽深古林,林间厮杀与女子哀戚的呼救闯入耳中。
一众恶徒觊觎异兽卵,残害妇夫,步步逼迫孤儿寡母。
便是这一日,他遇上了他的两个孩子,阿应和君无悔。
他终是动了恻隐之心,将二人收于身侧,自此,他于这片孤山开疆辟土,亲手开辟一方清净道场,命名为孤独峰。
万顷鸿蒙,漂泊百年,他终于寻到了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处。
孤独峰云雾清寂,远离诸天喧嚣,岁岁无忧,自成一方安然天地。
自此往后,君逸尘不再漂泊无定,日复一日守着孤峰,守着一孩一卵。
他知晓君无悔体内潜藏着躁动难驯的邪魔本源,怕稚童懵懂受控、误入歧途,便寻遍诸天灵脉,亲手移栽蟠桃灵根,日夜以自身道韵温养培育,以蟠桃纯粹祥和的先天灵气,缓缓压制他体内躁动无序的邪祟本源,护他根基纯净,不染邪秽。
余下闲暇,他便静坐石台,日日温养那枚异兽卵,耐心静待阿应破壳出世。
他素来寡言淡漠,待人待事向来清冷疏离,却对君无悔格外上心认真。
他不懂如何抚育孩童,便一点点学着照料,细心打理他的起居,耐心传授他正统道基修行。
偶尔遇上稚童哭闹纠缠,他便效仿昔年君临天哄他的模样,下山寻来各式小物件,一柄拨浪鼓握在手中,指尖轻轻转动,咚咚鼓声缓缓响起,安静哄慰怀中孩童。
蒙眼的人从无言语温柔,却把仅存的细腻与耐心,尽数给了孤峰的两个孩子。
铃中的清念璃静静看着这一切,岁岁年年,无声凝望。
她看着清冷孤寂百万年的人,终于有了烟火牵绊,有了牵挂,不再是天地间孤零零的一抹残影。可看着他笨拙温柔、悉心育儿的模样,心头酸涩翻涌,万千怅然悄然漫开。
“逸尘……”
“若是当年,我执意缠着你,同我育一个属于你我的孩子……”
“是不是百万年前,你就不必万古孤苦,不必一个人熬遍诸天寂寥。”
“是不是你这一生,就能少一点寒凉,少一点无依无靠……”
又是一载春秋悄然淌过,一声细微的脆响打破孤峰宁静。那枚被日日温养的异兽卵外壳层层碎裂,一头通体覆着鎏金鳞光的小龙自壳内探出身躯,懵懂摆尾,这便是初生的阿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