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造纸厂打工，满心委屈无处说
从环卫队辞工回到租住的小区，我一下子闲了下来。我这辈子劳碌惯了，天生闲不住，一旦没了营生，心里就空落落的发慌。整日坐立难安、寝食不宁，满脑子只想着尽快找一份踏实活计，凭一身力气养家糊口、安稳度日。
那段时间我四处奔走，挨个打听周边招工消息，化工厂、水泥厂、砂石厂都跑了个遍，对比过薪资和劳作强度后，几番斟酌，最终选择了离家不远的造纸厂。我先到厂里人事部登记报名、留下联系方式，安心在家等待通知。没过几天，入职通知就来了，岗位已经安排妥当，随时可以上岗。
2017年5月10日，我正式走进造纸厂大门，签下一份用工合同。这份合同格式简陋、条款模糊，算不上正规劳动合同，工人的诸多权益都没有明确保障。可对于常年在外漂泊、只求一口安稳饭吃的我而言，能有一份按月发薪的固定工作，已经十分知足，不敢再多挑剔，只想着踏踏实实干好手里的活。
厂里有相处多年的老友，也认识了一些泛泛之交。其中有个叫孙宏泽的人，为人十分吝啬。往日里我诚心设宴，请他带着妻儿上门做客吃喝；他母亲过世时，我特意随了二百元礼金。可等到第三年我母亲离世，他却装作毫不知情，一分礼钱都没有表示。后来他父亲去世，我便再也没有登门、也不再随礼。他平日里总嘴上许诺回请吃饭喝酒，十几年空口客套，始终没有兑现过一次。
造纸厂离住处只有七八公里，厂区配有通勤班车，实行三班倒制度，每班工作八小时，早中晚班次定期轮换。无论凌晨还是深夜，班车都会在小区门口定点接送，出行十分便利。刚入职时我心里很踏实，觉得这份工作离家近、不用四处奔波，总算能长久安稳做下去。
我被分配到原料料场，主要负责收煤、看管物料、规整堆场，每日和各类煤炭打交道。场内物料繁杂，既有大块坚硬的原煤，也有细碎松散的混煤。运煤货车往来不断，车辆卸料驶离后，大型铲车会先把散煤归拢成堆，而铲车清理不到的边角缝隙、地面散落的碎煤，就全都落在我们料场工人手中。我们握着铁锹，弯腰将零碎煤料逐一聚拢，再推着沉重的手推车来回转运，把所有散料归置到大料堆上，避免物料浪费，保持料场整洁。
这份工作不算极致的重体力活，却繁琐熬人，一刻也清闲不得。就算料场暂时没有来料、稍有空闲，车间主任也不会让我们休息，总会临时抽调人手安排杂活，要么去其他班组顶岗，要么安排无偿零工。这般场景，让我想起早年在星云钢铁厂做工的日子，同样是底层工厂，同样的人情世故，老实人永远干得最多、吃亏最多。为了每月来之不易的血汗钱，我只能咬着牙埋头苦干，从不偷懒、也从不计较。
厂里每个班次提供一顿工作餐：白班管午餐，下午四点半还有加餐；夜班零点上岗，只供应一顿班中餐，要一直熬到次日早上八点才能下班。可食堂饭菜的质量实在不尽如人意，菜品时好时坏，多数时候食材不新鲜，青菜发蔫发黄，偶尔还能吃到略带异味的饭菜。米饭也常年敷衍，不是半生夹生难以下咽，就是隔夜剩饭回锅，口感发硬发黏，带着一股怪味。干着出力流汗的重活，吃着潦草将就的饭菜，身体受累，心里也满是憋屈，可也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继续干活。
料场但凡稍有空闲，我们就常会被抽调去各个缺人的班组打杂。有一次，车间安排我们支援运输组，清理皮带机上的积煤。当时运输组在岗一共有六名正式工人，真正动手干活的没几个，大部分人躲在角落抽烟闲聊，或是就地休息睡觉，把分内工作全都推给我们三个外调人员。三个人要承担六七个人的工作量，从早忙到晚，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大家心里都憋着火气，满心抵触，却没人敢违抗安排。调岗时车间主任当众承诺，这次临时支援会给每人额外发放一百元补贴，当作辛苦酬劳。听闻此言，我们再苦再累也咬牙坚持。可到了月底发薪，当初的承诺彻底作废，一百元补助只字不提，仿佛从未有过这回事，赤裸裸地糊弄我们这些老实工人。
从这件事之后，无偿抽调、白干苦力的情况越来越频繁。我还常常被派到成品车间打杂，处理废旧纸卷、返工次品纸品。车间里立着一人多高的巨型纸卷，单卷高一米三、宽八十公分，分量沉重、推起来阻力极大，要使出全身力气才能缓慢挪动。我们需要把纸卷推到碎纸机旁，用壁纸刀划开纸层，将作废纸品拆分撕碎，送入机器打成纸浆，再重新加工生产。
盛夏时节，成品车间封闭闷热，没有任何通风降温设备，室内酷热难耐。干不了多久，浑身衣衫就被汗水浸透，口干舌燥、头晕胸闷。上岗前，车间主任特意拦下我们，再三保证车间矿泉水充足，不用自己带水，绝不会让大家大热天干活缺水。我们听信了他的话，放弃了自带凉白开的打算。可真正投入工作才发现，别说矿泉水，车间里就连一口现成的自来水都找不到。
大热天干着重体力活，连解渴的水都没有，实在让人寒心。我们并非贪图待遇，只是想要一口凉水支撑劳作。领导嘴上说得体恤工人，实际却满口空话、不负责任，还刻意阻拦我们自带饮水。可我们都是背井离乡、靠力气养家的底层务工者，无权无势、没人撑腰，就算心中怨气难平、委屈不甘，也只能默默忍下，日复一日熬在这劳累又受气的岗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