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后半夜开始变小了
最开始只是敲击残窗发出的沙沙声，在第三个夜中间时已经变成了大地深处发出的低沉吼叫。破屋的铁皮屋顶早就已经酥脆了，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又啪地一下塌下来，仿佛被无形的手不断地捶打，变成了一面破鼓。
秦烈跪坐在屋子中央比较干燥的泥地上，脊背弯曲着，怀里抱着一个黑色的蛋。
他一直保持这样的姿势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
久到左臂那道贯穿旧伤又开始发麻，久到指尖的血痂被体温焐软，重新黏在蛋壳粗粝的表面。上一章末尾那种奇妙的同步——他的心跳，与蛋壳深处某一下闷响——正在一点一点地弱下去。
本来频率相同的两根弦，其中一根被人慢慢地松动了。
低眸。
黑蛋悬在离他胸口一寸左右的地方，这是它连续第三晚所保持的距离。但是今晚托着它的力量很虚弱，蛋壳几次要下沉的时候又被无形的力量勉强拉了回来。表面上那层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并且形成了许多小裂缝。用没有受伤的手去碰一下——
冰的。
不是废城夜里那种寻常的凉，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活物正在变冷的冰。
秦烈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开口。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跟别人说过话了。废城周围的拾荒者本身就很少说话，再加上破屋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他和那个蛋。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穿的变异兽皮大衣脱下来。
这是他在辐射区三年来唯一能够阻挡放射性尘埃的东西。兽皮取自于三阶变异兽，鞣制之后变得很硬、很沉，并且四周还有被他自己用断剑割开的毛茬。过去他把它看得比命还重。
今夜他不打算把它当命了。
他咬住大衣的一角，另一只手扶住黑蛋，用牙和右手一起发力。布料在齿间发出沉闷的撕裂声，一下，又一下。他不是在撕——而是在一刀一刀地割自己最后的一层壳。每扯开一条，他的肩膀就因为用力而剧烈地抖一下，不是因为冷。
布条不长，只有两个手指那么宽。将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蛋壳上。
动作很慢。
因为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体温已经在往下掉。缠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发觉自己的指尖已经捏不住布条的头儿，指腹那种熟悉的麻木又爬上来——那是再失温半度，就要握不住东西的前兆。
他咬紧牙关，将最后一段布条塞进缝隙中，再用大拇指用力一顶。
黑蛋变成了一只苍白的茧。
可他一抬手，就看见布条之间还有缝隙，风正从那些缝隙里往蛋壳上钻。蛋体依然在极轻地、不规则地颤，像一只濒死的小动物在喘气。
不够。
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之间他抬起手来把战术背心上的扣子解开了一粒又一粒。
背心是黑色的，内衬磨得发亮，胸口位置有一道他自己用记号笔描过的线——那是量过肋骨，用来防自己被辐射尘直接浸透的最后一道防线。他脱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愣了一下，仿佛怕慢一秒就会反悔。
背心从肩头滑下去，落在湿泥上。
秦烈赤裸着上身，把黑蛋整个兜进背心中央，四角一收，双手一拧，打了个死结。然后他把这个粗陋的布团重新按回胸口，用两条胳膊从外面箍住。
古铜色的皮肤上马上出现了很多鸡皮疙瘩。
也就是在这一刻，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撕裂声。
——剩下那半面铁皮屋顶，被风整个掀了起来。
那不是比喻。他听见铆钉钉进房梁的声音一连串崩断，像一把炒豆。他下意识地抬头，只看见一片黑沉沉的天在他正上方翻开，雨水不再是“落”下来，而是被风横着砸下来，砸在他裸露的背上。
第一滴雨砸上来的时候，他并不觉得冷。
他只觉得——疼。
是一种非常细小而密集的灼烧感，仿佛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隔着皮肤刺入到肌肉之中。辐射雨。在废城里听说过无数次，但在猎杀那只变异兽时只是远远地淋过几分钟。今夜，他把整个后背交了出去。
他没有躲避。
他甚至没有往墙角缩。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身体转过去，让脊背正对着风来的方向。雨水顺着他肩胛骨之间那道旧伤的沟壑往下流，流过腰侧一道早已愈合的疤——那道疤被雨水泡开，又开始渗血，淡红色的细线沿着脊骨往下淌，在他膝盖前的泥地上汇成一小汪颜色可疑的水。
把怀里的布团往上提了提。
用下巴顶住。
风从他背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贴在头皮上。他的牙齿开始打架，一下一下，磕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的意识像被人从中间慢慢抽走，只剩一根线还吊着——那根线拴在他自己胸口，拴在那个正在被他体温捂着的布团上。
他跪坐着。
膝盖下面的泥土已经变成泥浆了。他用胳膊将外面的布团紧紧抱住，手指由于用力过猛而变得苍白、青紫。在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向前倾了一下，仿佛要摔倒一般——
他硬是用腰把自己顶了回来。
没有放手。
连一丝缝都没松。
过了好长时间。
一分钟也好，一个小时也罢。废城在这样的夜晚没有意义，只有雨水、疾风和自己渐渐减慢的心跳。
然后天被劈开了。
一道惨白得近乎发青的闪电从破屋正上方直直劈下来，把整片废城、整片荒原、整间塌了顶的破屋，在同一个瞬间照得如同白昼。
秦烈的瞳孔本能地缩成了针。
就在那不足一息的光里，他就看到了。
他怀里抱着的那个用战术背心包起来的布团正在剧烈颤抖。不是之前那种虚弱到快要不行了的微微颤抖，而是一层层从里面往外传来的震动，仿佛有东西在蛋壳里翻滚。外面的布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幽蓝的光。
非常淡。
但是在惨白闪电的余烬之中，那一点蓝色就仿佛是有人在他胸口点上了一盏小小的灯。
秦烈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他发不出声音。他的肺已经冻得不像自己的了。可他清楚地感觉到，隔着战术背心，隔着那圈被他撕碎的兽皮布条，隔着他自己冰冷的肋骨——
有一丝极微弱的、温热的波动，一下，一下，贴了上来。
像那枚蛋，终于回应了他。
他嘴角微微一动。
不是笑。他早就不会笑了。那只是一种确认——像在废城走了三年，他终于在某个东西面前，确认了自己没有白跪这一夜。
然后他的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在最后失去知觉的瞬间，他用还剩一点力气的右手，极其凶猛地往回一拧，把那个布团从怀里整个压到了自己胸腹之下。他整个人向前扑进泥里，却在接触地面的刹那强行侧转了半个身位，用自己赤裸的、还在淌血的背，把那枚黑蛋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下面。
右手臂死死箍着布团。
脸贴在自己血与雨水混合成的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