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数日，海面已经看不见岸了。
四面全是水，灰蓝的，深不见底。海水从船底穿过去，声响低沉持续，像一个人隔着很厚的墙在说话。浪头不大，船身晃着，不算难受。桅杆上的旗叫风吹得绷紧了又松开，一下午没歇过。
沈清砚住船尾那间小舱。舱门一关，只剩一扇巴掌大的舷窗。窗外的海水日夜不停地流，从灰绿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暗青。她白天窝在舱里磨漆。一块漆料，手掌心大。磨石在漆面上走，一圈一圈，漆粉落在膝头围裙上，一层红褐。磨石蹭过漆面的声响很细，和船底水声叠在一起，一个断续，一个持续。
刘医婆每日辰时来一趟，提一壶热水。她不爱说话，把壶搁在门口就走。沈清砚头一回叫住她，道了声谢。刘医婆摆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
“衣裳放平了叠。窝成一团洗不干净。“
沈清砚后来每次都把换下的衣服摊平了才搁进门口竹篮里。刘医婆看见了，没再说什么，只把篮子里的衣裳又理了理，边角对齐，才拎走。
第三日，刘医婆来送水，搁下壶，多看了她一眼。
“你手上那漆，洗不掉的。别抠了，抠破皮要烂。“
沈清砚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的红漆嵌在纹路里，她昨晚用草木灰搓了半宿，搓得指腹发红，漆还在。
“我娘从前也这样。“刘医婆拎起篮子，“她在绣坊做了二十年，指头上的靛蓝到死都没掉。“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又快又轻。沈清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舱角，低头把双手摊开在膝头，不搓了。
船上日子过得慢。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晒到桅杆顶，再慢慢滑到西边落下去。中间隔着漫长的、无所事事的午后。水手们光膀子蹲在甲板上赌钱，铜钱拍在船板上啪啪响，赢了的笑，输了的骂，骂完了还是蹲在一起。沈清砚有时放下磨石，走到舱门口站一会儿。甲板上的水手光着膀子擦缆绳，有两个人蹲在船舷边甩线钓鱼。线垂下去半天没动静，他们也不急，就那么蹲着，嘴里嚼着什么，偶尔说两句话。
起风那天下午，柴山从船舱里出来，站在甲板上透风。他穿一件半旧青袍，没有戴冠，头发叫风吹得有些乱。他手搭着船舷站了一会儿，转头看见陆景衍从舱里出来，就招了招手。
陆景衍走过去，两人并肩站着，面朝海面。风把他们的衣摆压向同一个方向。
“那姑娘的事，你问过了？“
柴山开口，声音不高，像不想叫旁人听见。
“问过了。“
“怎么样？“
“磨漆的手艺是家传的，沈掌作出使前把该教的都教了。剔红、金缮、戗金，她都会。在漆案前坐了十二年，手上的活计不比她父亲差。“
柴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海面上有两只海鸟低低掠过，翅膀擦着浪尖，一眨眼就飞远了。他看着那两只鸟消失在天际线里，沉默了一会儿。
“她父亲在琉球那两年，传了三十几个徒弟。“
柴山说。
“尚王的奏疏里提过，说沈仲山在琉球倾囊相授，毫无藏私。朝廷选他出去，没有选错人。“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陆景衍一眼。
“她是女儿身，报的是匠籍。这一路上，你留个心。“
“我知道。“
柴山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想起什么。
“船上还有其他漆匠，都是工部从各局调来的。你去见见她，该说的说清楚。到了琉球，她领头，其余人听她调度。“
他没有回头，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甲板上响了几声，叫风盖住。
那天傍晚，陆景衍在船尾甲板上叫住了沈清砚。船上人多，他站在船舷边，她站在几步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偶然遇见说两句话的样子。
“柴大人刚才问起你了。“
沈清砚的手搭在船舷上，没有接话。
“问你手艺的事，也问你爹的事。他知道你接手的是你父亲的差事。“
陆景衍的声音不高，叫海风吹得有些散，每个字却都清楚。
“琉球那边有三十几个工匠等着。到了之后，你带的人里头，有几个是从各地漆作调来的，工部点了名。“
“几个人？“
“四个。两个做戗金，一个做描漆，还有一个雕填的。都跟你父亲做过事。“
沈清砚的手指在船舷上蜷了一下。
“都跟我爹做过事？“
“工部漆作的老人，认识你爹。有一回你爹在工坊里调漆，调的是一批珊瑚红，那个漆色他们后来再没调出过第二回。你爹走后，那批漆的配方就没人会了。“
陆景衍看着她。
“他们听说有沈家人来接，就都报了名。“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碎发掀起来又放下。她没有拢。
“他们叫什么？“
陆景衍想了想。
“戗金的姓刘，四十出头，说话慢。描漆的姓陈，手指上有旧伤，缺了半截食指，削漆削的。雕填那个年轻些，姓赵，跟你差不多岁数。还有一个姓吴，以前专门给你爹打下手，你爹走后他调去了别的工坊。“
他说完这些，没有再多说。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海面。太阳正在落下去，海面上铺了一层暗橘色的光，从西边一路铺过来，浪纹碎碎的，像一层没干透的漆面叫风吹出了细密的皱。
“沈姑娘，你爹的差事，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
陆景衍说。
“那些人，是替你爹来的。“
沈清砚没有答话。她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的红漆印子在暮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嵌在纹路里，洗不掉了。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陆景衍还站在船舷边，面朝落日。他的影子叫拉得很长，铺在甲板上，随着船身晃动。
那天夜里，沈清砚在灯下磨漆。磨石走了一圈又一圈，漆粉细密密落在膝头。她想起父亲当年在工坊里调珊瑚红的样子，桌上摆着五六只小碗，碗里盛着不同配比的漆料，他挨个试，用竹片挑起一点抹在木板上，对着灯看，又搁下。试了七八遍才找到他想要的那个色。那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父亲偶尔把竹片递给她，说：你看，这个色沉了，少了半钱朱砂。
她想不起自己当时答了什么。大概什么也没答，只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那时候日子还长，父亲会一直在漆案前头坐着，她可以一直看下去。
磨石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磨石重新压下去，继续走。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在走，从船头方向来，往船尾去了。她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磨石在漆面上走着，一圈，一圈，和船底水声叠在一起。
风还在吹，推着船往东走。远处海面上有月光，薄薄一层，碎碎的。船身晃着，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慢慢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