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还在。海面上的光白晃晃的。
沈清砚坐在舱里磨漆,手底下那块漆板巴掌大,磨石在漆面上走了一圈又一圈。漆粉细密密落在膝头围裙上,一层红褐。
忽然她觉得手下的触感不对。漆面本该越磨越润,这一块却泛着一层细密的涩感,像有什么东西从漆层内部渗出来。
她搁下磨石,把漆板举到舷窗边细看。板面上凝了一层极细的水珠,像漆层内部渗出的汗。她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潮气太重,气压不对。生漆在极端高湿下会返潮,漆面发白起雾。她在南京工坊里见过,那是梅雨季,父亲说天要变,漆比人先知道。
站起来推开门。桅杆上的旗软塌塌垂着,布面贴着布面,像浸了水的旧衣裳。海面暗绿,没一丝纹,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船老大蹲在船舷边。旱烟杆衔在嘴里,没点。眯着眼看天。
沈清砚走过去蹲下。
“老伯。“
“嗯。“
“这天不对。“
船老大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两下。
“是有点闷。“
“海上嘛,闷一闷就好了。“
沈清砚没再说什么。大家都在各忙各的。
一炷香之后,风到了。
天边那道暗灰线从薄变厚,像墨在纸上洇开。然后第一股气撞在船身上,沉闷的一记。船身猛地一歪。沈清砚攥住门框才没倒。
暴雨下来了。白茫茫一片。帆布叫撕得噗噗响,布面绞在一起拍着桅杆,又闷又急。水手的喊声一出口就叫绞碎了。
沈清砚蹲在舱门口,膝盖抵着门框,一只手护着木箱。箱角抵着小腿,她用力压住。
底舱传来喊声。
“进水了!船底裂了!“
松开门框,侧身往底舱口挪。脚下湿滑,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甲板上。疼痛入肌。
底舱的积水腥气扑上来。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叫风推得歪斜。暗绿色水面上微光晃晃,摇来摇去。积水没过脚踝。船工们往船底一处塞破棉絮,水一冲就开了,碎片漂在水面上打着转。有人抱着木桶往外舀水,水花溅起来,落在脸上。
沈清砚没看他们。蹲进水里,双手探进水面摸到了那条缝。
船板之间两指宽,麻丝填料冲没了,边缘的桐油灰泡烂了,手指一碰就掉。她从一头摸到另一头,大约一尺长。木纹还是顺的,还好没裂。是填缝的东西烂了。
手指从缝隙往回摸。快要收回来的时候,指腹碰到一处异常。裂缝边缘,有一小段平整的切面,光滑,齐整,没有麻丝泡烂后的毛糙,像叫什么东西齐着割了一刀。她的手指停在那里,又摸了一遍。指腹贴着那道切面走了一趟。
平整,干脆,像漆刀划过胎体的手感。
刀痕。
她没有声张。手指从水里抽出来,站起来。
“把舱门口麻布拿下来,还有那只木箱。“
船工愣了一下。
“麻布,木箱。“
这回听懂了。船工爬上去,再下来时手里攥着布卷和木箱。
蹲下身,拔开瓷瓶蜡封。生漆的苦味漫开来。她把漆液倒进空碗,又从布袋里捏出海蛎壳粉。白色粉末落进暗红漆液里。竹片搅拌。漆液从稀变稠,沉成赭褐色。竹片提起来,拉出一根细丝,颤了颤,断了。
“麻布裁开。二指宽。“
船工手抖,裁出来一条宽一条窄。她接过去重新裁。刀口贴得准。十二条,宽度一样,叠在干木板上。
拈起第一条浸进漆浆里,压了两遍。弯下腰,塞进缝。
第一层,漆刀柄压实。第二层,压住边沿。第三层。积水没过小腿了。凉意往骨头里钻。她没停。第四层,第五层。一个船工不舀水了,拎着桶站着看。第六层。第七层。油灯晃了一下,有人在上头走动,她没抬头。
第八层。手指发酸,指节泡得发白。第九层。漆浆渗进指甲缝,嵌进去。第十层。她停了一下,在碗沿上刮了刮布条上的漆,沥掉多余的。第十一层。第十二层收尾。拇指压住布条末端,另一只手拈起干布条叠上去压死。松开手。手指蜷起来,又慢慢伸直。
“找块木板来。压在上面。钉木楔。“
船工爬上去,下来时递过一块厚木板,边缘糙的。她把木板压上去,船工钉木楔。一锤一锤。木板压紧了,最外层漆布贴服了。水还在缝边渗,细线一样往外淌,大股的不涌了。
“等一炷香。“
靠着舱壁坐下来。后背贴着湿木板。腰以下全泡过水了。两只手搁在膝上,指甲缝里全是暗红的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拇指指腹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触感,那道平滑的刀口切面,凉入心髓。
刀痕。
她没说话。船工还在舀水。水位终于不涨了。
一炷香后,她伸手背贴了一下压缝的木板。比周围船板热。生漆在固化。她把木楔拔了,掀开木板。最外层麻布压实了,暗红漆浆凝成一层硬壳,和船板贴在一起。伸手摸了一下,硬了。
“撑到下一个港口。重新用麻丝和桐油灰填一遍就行。“
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扶着舱壁站了一瞬,才站稳。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拇指指腹上那道触感还在,隐约的,像一条看不见的线。
底舱外,雨小了。从噼啪变成沙沙。
往自己那间小舱走。甲板上的人在收拾缆绳。船老大蹲在船舷边,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缆绳头,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推开门。
小瓷瓶不小心滑落出去,碎在墙根下。锋利边缘在漏进来的天光里泛白。
沈清砚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大拇指被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滴在碎瓷上。破碎的瓷片拢在掌心里,搁在膝盖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在舱门口停住了。
“漏堵住了?“
“堵住了。“
“你受伤了?“
“没事。“
陆景衍站在门外。火把的光叫他挡了半截。他侧了一下身,把风口挡住了。舱门口那一小片风忽然小了。
“瓷瓶碎了?“
“嗯。“
“那漆呢?“
“用完了。“
“那是你爹留给你的东西。“
沈清砚蹲着没动。掌心里的碎瓷片硌着掌纹。蜡封的边角还粘在一片瓷的断面上,薄薄一层暗红,嵌在纹路里。
“陆大哥。“
“嗯。“
“你回去吧。“
他没立刻走。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沈清砚,才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湿甲板上,逐渐远了。
沈清砚用一块干布把碎瓷包了,搁进木箱底层。盖合上,搭扣按下去。
咔嗒。
走到舱门口,手扶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雨停了。天边暗灰色正在散,从灰黑变灰蓝,从灰蓝里透出一点淡金。远处海面有碎光在动。船老大在船头跟船工说话,声音不高,抬手指了一下帆的方向。
风从西南面重新灌过来,帆叫兜住了。布面绷紧的响,嘭的一声,短促的。船身晃了一下,稳住了,稳稳往前走。船尾浪花翻上来,白沫碎在水面上,浮一会儿就散了。
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回舱里坐下,靠着舱壁。
船底那道触感还在,像一根极细的线贴着皮肤。刀痕。那道缝隙里不该有的刀痕。
她没有再去摸。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头。
窗外海面正在从暗绿变成灰蓝,风还在吹。底舱那道补过的缝叫海水一下一下拍着,漆灰和麻布压得密实。她靠着舱壁,合上眼睛。船底的水声隔得很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