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漆已经干了。
沈清砚叫甲板上的说话声吵醒。天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灰白。坐起来,把漆刀别回腰间,推门出去。
海面平了,风也小了。晨曦从东面铺过来,水面上一层碎碎的淡金。船尾围的人比昨天还多。几个水手蹲在舵柄旁边,伸手去碰那圈漆布又缩回来。船老大蹲在最前面,拿手背敲了敲漆面,又敲了一下。声音厚实,像敲在一块整木头上。
他站起来朝人群里望。沈清砚站在外围。
“试试。“
他朝那几个水手喊。
“转舵。“
两个人攥住舵柄合力往右转。舵身转过去,顺的,没有滞涩。又往左转了一圈,还是顺的。漆布裹着断口,受力处纹丝不动。水手松开手,舵柄停在原位。
甲板上静了一息。然后有人喊了什么,人群哗地炸开了。
“真成了!“
一个老水手喊。
“漆还能粘舵!“
有人转头找她。她已经转身走了。走到船舷边蹲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小漆刀,拇指试了试刃口,站起来,往货舱方向走。
货舱的门半敞着。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线。侧身挤进去。舱里暗,弥漫着一股潮气和粗麻布的涩味。最里面角落里,一个人靠着木柱坐着。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低着头,肩膀缩着,像要躲进自己那件旧衣裳里。
沈清砚在两步外站定,没作声。
货舱门口传来脚步声。靴底压木板的声响,一步一响。陆景衍走进来,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站住。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搁在角落那个人脚边的地上。
“吃了。“
那人抬起头。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慢慢弯下腰,用嘴衔起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陆景衍蹲下来,和他平齐。
“小顺子是你推的?“
老周咽完嘴里的饼。
“我没有推他。“
“那你半夜去货舱后面做什么?“
老周的嘴唇又抖了一下。日光从货舱顶的缝隙漏下来,斜斜落在他脚前地上。沈清砚蹲下来,把一截断木碎屑搁在老周脚边。昨天从舵柄断口处刮下来的漆皮,边缘平整。
“这截舵是叫人用刀切开的。一刀下去,断口齐整。你半夜去货舱后面,是不是拿刀了?“
老周的目光落在那片漆皮上。看了很久。声音哑得粗糙。
“有人找过我。出海之前,泉州码头。没留名。给了我一个地址,说到琉球之后有人接应。“
“要你做什么?“
“弄沉船。船上的人都死了最好。“
沈清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为什么?“
老周抬起头。眼睛全是血丝,眼白泛着浑浊的黄。
“他说我儿子在他手里。我儿子在九州。他说不照办就杀了他。我就这一个儿子。“
他重复了一遍。
“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他把手翻过来给他们看。手掌上全是老茧,虎口有一道旧伤,深可见骨,是早年拉锯子划的。这双手做了一辈子木工,临到老,叫人拿着儿子的命逼着去凿沉一船人。
“我在舵上切了三刀,只切了一半。“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想着,切一半,船漏得慢些,也许……也许堵得上。“
沈清砚看着那道旧伤,没有说话。
眼泪顺着褶子淌下来,流进嘴角,他没有擦。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和海水一个味。
沈清砚站起来,低头看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眼泪还在往下淌,流进下巴的褶子里,渗进衣领。他从怀里摸出一角纸片,皱巴巴的,边角叫汗浸透了,发软。递过来,手指蜷着,捏不住。
纸片掉在地上。
沈清砚弯腰捡起来。展开。纸片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写了两个字。笔迹生涩,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爹爹。
她看了很久。把纸片折好,放回老周怀里。
“他们是谁?“
老周抬起眼。泪水在褶子里闪着光。
“松浦。他们管那个人叫松浦大人。“
陆景衍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在纸页边角写了几行字。松浦、龟子崖、左眼皮下有痣。把纸页折好,塞进靴筒。
“还说了什么?“
老周想了想,想了很久。
“接头人在福州柔远驿。我只知道这么多了。那个人瘦,左眼皮底下有颗痣。“
沈清砚的睫毛动了一下。柔远驿。她就是在那里报的名。那个人在柔远驿见过她,甚至可能在她报备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行踪。
“那个接头的地址还在吗?“
“记在心里的。出了海就撕了。“
她站起来,走到舱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给他喝碗水。“
走到甲板上。海风迎面吹来,头发散了几缕。走到船舷边站定,手扶着木栏。木栏湿滑,一层细盐的涩。海面上波纹细密,远处海平线是一道灰线,和天粘在一起。
陆景衍从货舱方向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住,隔了两个人的距离。手里拿着那截断木碎屑,搁在船舷上,压低声音。
“老周说儿子在九州被扣住。这条线说明松浦在九州有据点,不止是海上劫掠,是地面上的势力。接头人在柔远驿,就是那个左眼皮下有痣的人。赵秉忠是王珏的门生,王珏是主客司员外郎。主客司管的就是柔远驿。“
沈清砚看着海平线。那只手从木栏上拿下来,垂在身侧。
“所以这条线从福州开始查。柔远驿里有松浦的人。我爹当年的航线,就是在柔远驿漏出去的。“
陆景衍点了点头。远处一只海鸟低低飞过,翅膀贴着浪尖掠了一下,拉起来,往南去了。
风大了一些,她的衣摆叫吹起来又落下去。侧过头,看了一眼桅杆方向。赵秉忠站在那边,背对着他们,正在和一个水手说话。水手手里攥着一截麻绳,像是叫去问话的。赵秉忠侧着脸,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手里没有拿册子,左手插在袖口里,像攥着什么。
沈清砚收回目光,转身往舱里走。走到舱门口停了一步。陆景衍还在船舷边站着,没有跟过来。
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合上。
舱里暗。在铺上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陆景衍写的字条。炭笔写的柔远驿、左眼皮下有痣。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从包袱最底下摸出那只小瓷瓶。蜡封上的海字还在。拔开蜡封,倒了一点漆液在掌心,用指腹抹开。漆色暗红,带着细碎的海蛎壳粉,在暗光里发亮。把瓷瓶收好,靠着舱壁坐着。船在晃,一上一下。掌心摊开搁在膝盖上。漆液慢慢干了,在皮肤上绷成一层薄薄的膜。
她看着那层暗红色的膜慢慢变干,像一层干涸的痂。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赵秉忠正从货舱方向走回船头,手里攥着一截东西。册子,是合上的,但边角露出一小截纸角,像刚从里面撕了什么出来。他把那截纸角塞进袖口里,袖口鼓了一下,又平了。没有回头。
沈清砚把门缝合上,靠着门板立了片刻。走回铺边坐下,把那柄漆刀抽出来,用干布把刀刃擦了一遍。刀刃在暗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干净得像什么都没沾过。
插回腰间,躺下去,面朝着舱壁,合上眼睛。
船还在晃。一下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