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风弱了。帆面松下来,船速慢了大半。
沈清砚在舱里磨漆。一小块漆料,手掌心大。磨石在漆面上走,一圈一圈。船身的晃动变轻了,浪声也不像前几天那么急。海面从暗青变成浅灰蓝,像是到了地界。
她放下磨石,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闩,船身猛地一震,像撞上了什么。扶着门框站定,推门出去。
甲板上的人都在往船头涌。水手们挤在船舷边,有人指着海面。沈清砚挤过去,顺着他们的目光看。
三艘船浮着。船身窄,帆是白的,白得像没上漆的白木胎。每艘船上站着十几个人,手里举着刀,日光里反着刺眼的光。
一个穿暗红战袍的军官从船舷跳过来,靴子落在甲板上。中等身材,肤色深褐,左眉一道旧疤。他扫了一眼甲板,先看了海面,然后开口。
“左舷靠拢。弓箭手压住。火铳手等他们跳帮再打。“
身边的人看懂了他的手势。阵型在两三个呼吸之间就变了。沈清砚认出了那道疤。
陈威。
陆景衍从舱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你回舱里去。“
“我不会添乱。“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倭寇的船撞上来了。
箭雨先到。黑船上有人中箭翻进海里,水花溅起来。更多倭寇涌上来,跳上甲板,刀光乱闪。
陈威拔刀迎上去。动作不大,每一刀都在该到的地方。他身边的兵士跟着他的节奏,不像在打,像在收网。有人从侧面冲过来,叫他抬脚踹进海里。
一个倭寇冲到她面前,刀带着风劈下来。沈清砚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贴上桅杆。那刀砍在桅杆上,木屑飞溅。陈威的刀从侧面递过来,一抹,倭寇捂着脖子倒下去,血喷在她鞋面上,热的。
“低头!“陈威吼了一声。
她低下头,一支箭擦着她的包头巾飞过去,钉在桅杆上,尾羽嗡嗡直颤。
一个明军士兵从她身边冲过去,趔趄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把。那士兵侧头看了她一眼,又冲回去了。
她看见一个倭寇绕到陈威身后,刀刃举起来。陆景衍喊了一声。
“当心!“
陈威已经侧身了。他的刀先到。那倭寇的刀还没落下来,人已经往后倒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三艘倭船一艘沉了,两艘缴了械。明军死了两个,伤了七八个。甲板上全是血,红褐色的,淌进木板缝里渗下去了。
陈威收刀入鞘,走过她身边时看了她一眼。
“没吓着?“
“没有。“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蹲下去看一个伤兵的腿。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渗,他撕了战袍下摆扎紧,手法利落,像捆扎一件木器。那伤兵疼得直抽气,他一巴掌拍在人肩膀上。
“叫什么。箭在甲上,没进肉。“
伤兵果然不叫了。
沈清砚站在船舷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漆刀上沾了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拇指抹了一下,没抹掉。血已经干了,嵌在磨石的细纹里。她蹲下来,在衣摆上蹭了两下,刀身重新露出冷光。
她站起来,往其中一艘缴获的倭船走去。跳板搭在船舷之间,踩上去,木板晃了一下。
船舱里堆着几只漆盒。朱红的,髹层薄得发灰。她蹲下来拿起一只,翻到底部。纹样是缠枝莲,刀法路子是父亲的手。但线条生硬,花瓣的弧度不连贯,像照着什么东西摹的,手不稳。
指甲刮了一下漆面,漆层薄,底下白木胎直接露出来,没有上底漆。又拿起另一只,一样的。盒盖内侧有一道墨书,日文,她不认得,但墨色发灰,用的是劣墨。她蹲了一会儿,膝盖上落了一层灰。
“模仿的。“
陆景衍站在舱门口,没有进来。
“模仿什么?“
“模仿我爹的刀路。只摹了形,没摹到骨。漆上得薄,没有底漆,不出半年就会裂。“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走出舱的时候,一个明军士兵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在倭船头目身上搜出来的。是个穿黑衣服的,像专门来传话的。“
陆景衍接过去展开看了几眼,把信纸转过来。上面是汉字,潦草,只有一行。
沈氏女已入琉,截杀之。
沈清砚接过去,又看了一遍。信纸边角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像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凑近闻了一下,有墨香,不浓,像刚写了没几天。墨色是新的,纸却是旧的,船上的纸。
“这封信什么时候写的?“
士兵想了想。
“那人身上搜出来的。我们搜的时候纸还是热的,像贴身放的。“
沈清砚抬头对上陆景衍的目光。他抿着嘴,没作声。
“赵秉忠到了福州之后放了一次信鸽。“
她低声说。
“信往琉球方向飞。“
“不止一只。他在泉州也放过。“
陆景衍的声音更低了。
“这条线从柔远驿通到松浦手上。赵秉忠只是传话的,真正递信的人在福州。“
沈清砚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
她站在船舷边,面朝前方。海面上钓鱼岛的轮廓清晰起来了,翠绿的一小片,嵌在蓝灰色的海里。岛上树影密密的,山脊线蜿蜒着往北延伸,像一条伏在水面的龙脊。
“过了钓鱼岛,就到琉球了。“
陆景衍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战斗后的血味和硝烟味。她手按在腰间漆刀刀柄上,手掌合拢,握紧。
远处海面上有动静。不是倭船。一只信鸽从船尾方向飞起来,拍了两下翅膀,往东南去了。
沈清砚看着那只鸽子飞远,融进天际线里。陆景衍也看见了。两个人谁也没作声。
海风继续吹着。帆鼓满了,船身吃住风,稳稳往前走。钓鱼岛的轮廓正在从翠绿变成墨绿,山脊上树影密密的。船离岛越来越近。礁石是深褐色的,爬满了白色藤壶壳。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白沫。
沈清砚转过身。赵秉忠站在桅杆旁,手里没有册子。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着,像刚松开什么东西。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
那支笔和册子第一次不在他手里。
沈清砚收回目光,走回舱里。关上门,坐下来,把怀里的信纸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沈氏女已入琉,截杀之。她把信纸折好,贴着那方砚盒放进去。砚盒的梅花纹硌着信纸,像把什么话压住了。
她从包袱里摸出那柄漆刀,父亲的漆刀。三寸长,紫檀刀柄。刀柄上那道浅痕还在,她八岁那年用磨石蹭出来的。握着刀柄坐了一会儿,刀柄叫她焐得温了。把漆刀收回去别在腰间。
窗外钓鱼岛的轮廓正在变远。船已经绕过了岛的最北端,开始转向东北。海水的颜色从浅灰蓝变回暗青。风从西南面换了方向,从东南面压过来。水手在调整帆向,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尾音叫风扯碎了。
船身颠了一下,稳住了。她面朝前方。
琉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