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几日。天没亮透，甲板上有人在喊。
“到了！看见山了，那霸到了！“
沈清砚坐起来，套好衣裳走到窗边。海面上浮着一道灰线，越来越宽。树影从岸线里剥离出来，接着是屋脊，接着是栈桥的尖端。栈桥上挑着几面旗，颜色鲜艳的，在晨风里翻卷。
港口很大。满眼都是帆，白的黄的蓝的，挤在一起。岸上人声鼎沸，挑夫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
远处一座城。红瓦白墙，依着山势一层一层上去，最高处一片金黄屋顶，日光一照晃眼。
沈清砚站在船舷边。和她父亲笔记里画的一模一样。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本琉球笔记，隔着衣料能摸到纸页的棱角。那花叫什么，她一时没想起来。父亲在笔记里写过：琉球多赤花，闽人谓之扶桑。花开如碗，色艳如漆。
船靠岸了。跳板搭上栈桥。兵士们列队下船，纸卷和漆器一箱一箱往下搬。陆景衍和正使柴山先下去了，穿着官服走向岸上迎接的人群。册封使的仪仗已经排在码头上。
沈清砚站在船舷边看着那些人。海风从港口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甜甜的花香。
陆景衍在下船前从袖口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递给她。棉线装订，边角裁得不齐，像手抄的。封面上四个字：琉球风土录。他递的时候侧了一下身，挡了一下风向，册子没有在风里翻页。
“柴大人让我给你的。到了人家的地方，先认得人家的草木。“
她接过去翻了翻。纸页上写的都是琉球风物，有些地方还画了小图，一种叫扶桑的花，花瓣厚实，红得像漆。合上册子，塞进怀里。抬头时余光扫到栈桥另一端。赵秉忠站在那里，正低头往册子上写什么，笔尖动得很快。
她没有停步，转身往舱里走。
仪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锣鼓声、礼炮声、官员的唱和声，隔着一层船板传进来。她磨完一块漆料，又换了一块。磨石的声音盖住了大半外面的响动。等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看，码头上人少了大半。
推开门走了出去。
码头上的空气热而湿。海腥里混着那种甜甜的花香。琉球人的衣裳和她不一样，宽宽大大的，颜色鲜艳，有的上头绣着花。她低着头走，边走边看。
码头边有一个漆器摊。蹲下来拿起一只碗看了看，胎太厚，漆没刷匀，放回去。旁边一只漆盒更粗糙，拿起来翻了一下，漆面有几道刷痕没打磨平。
“这个不好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抬头。一个小孩站在她旁边，七八岁，圆脸，大眼睛，皮肤白。穿一身小王服，手里攥着一只小漆兔，朱红的，耳朵有点歪，漆面磨得温润。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兔子上。那个刀法她认得。父亲刻的，耳朵总是习惯性往左偏一毫。
“你是谁？“
“我叫尚忠。你是谁呀？“
尚忠。琉球的小王子。她站起来要行礼，他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偷跑出来的，你别告诉别人。“
他凑近她压低声音。
“父王不让我乱跑。我想出来玩。“
她蹲回去。
“你刚才说这个不好。“
他指着摊上的漆碗。
“怎么不好？“
“漆上得不匀。胎太厚。剔工粗。“
尚忠歪头想了想。
“那你会做吗？“
“会一点。“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那你能给我做一个吗？我想要一只小兔子的漆盒，白白的，红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朱红漆兔，又补了一句。
“像这只一样。“
“好。等我有空了给你做。“
“真的？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小小的，胖胖的。她伸手勾住。软乎乎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跟着他说完。他松开手，忽然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不对呀。“
“怎么了？“
他抬起头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了指她的喉咙。
“你是姐姐。不是哥哥。“
她心里一紧。
“你说什么？“
“你是姐姐呀。你身上香香的，和我父王不一样。父王身上是墨臭臭的，你身上是香香的漆味。“
他又指了指她的手。
“你的手好软。哥哥的手都是硬硬的。“
她僵住了。左右看了看，还好没人注意这边。但她看见码头远处，一个人影站在栈桥头，正往这边看着。是赵秉忠。他没有走近，只是站着，手里的册子摊开着，笔尖搭在纸面上。
她收回目光，蹲下来压低声音。
“小王爷，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为什么呀？“
“因为姐姐是偷跑出来的。要是叫人知道了，姐姐就不能给你做兔子漆盒了。“
他睁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所以你替姐姐保密好不好？“
他用力点头。
“好。我保密。我谁都不告诉。“
他捂住嘴，眼睛弯弯的。远处传来侍从的喊声。
“小王子，你在哪儿？“
尚忠吐了吐舌头。
“糟了，找来了。姐姐我走了。别忘了兔子漆盒。“
“忘不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
“沈清砚。“
“清砚姐姐。“
他念了一遍，笑了笑。
“我记住啦。“
他转身跑了，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两个侍从追上去。她看着他跑远，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后背忽然一凉，像有一道目光粘在背上。猛地回头。
人群外面站着一个男人。黑色和服，矮壮，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眉划到右颊。他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她。
那张脸和父亲草图上写的吻合。疤脸，矮壮。松浦手下，来确认她到没到。那人转身走了，黑色和服一闪，消失在人群里。
沈清砚站在原地。心跳在耳朵里响。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往回走。
经过栈桥头时，赵秉忠已经合上了册子。他没有看她，面朝着海面，像在等什么。她从他身侧走过，余光扫见他袖口露出一截纸角，和前两天在船上看到的那截一模一样。
她的脚步没有停。回到船上冲进船舱，反手关上门，背抵着门板。
心还在跳。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码头人潮依旧，热闹喧嚣。阳光明晃晃的。远处首里城的红瓦白墙在日光里亮着，一层一层。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漆刀的刀柄，凉的。握了一会儿，慢慢暖了。
然后手从刀柄上拿开，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座城，没有说一句话。
门外有人在喊。
“沈师傅，陆大人让您晚上去首里城赴宴。尚王设了接风宴。“
她应了一声。
“好。知道了。“
她站起来，把那柄漆刀从腰间抽出来，用一块干布把刀刃上残留的血迹擦干净。船上沾的，已经干透了，黑褐色一小片。布上洇开一小片暗红，看了一眼，把布叠好塞进包袱里。刀别回腰间，刀柄朝外。
拉开门，走了出去。日光打在她脸上，眯了一下眼。码头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个水手朝她挥手。她看见他了，抬了一下手，算应了。
朝首里城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侧过头往码头远端扫了一眼。赵秉忠已经不在栈桥头了。他站过的地方，石板地上落着一小片撕下来的纸角。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纸角上有一个字，叫撕掉大半，只剩下半道笔画的末端。横折弯钩，像一个珏字的下半截。
她把纸角收进袖口，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首里城的红瓦白墙在日光里越来越近，一层一层叠上去，像一件巨大的漆器在日光里晾着。
风吹过来，带着赤花的甜。她走在那阵风里，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