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备半月,漆坊落成。
那霸港往北半里地,三进的院子,不大,齐整。门口悬一块匾,黑底金字。
中华漆坊。
沈清砚站在阶下抬头看。日光落在金字上,晃眼,她眯了一下。
这块匾上是陆景衍的字。瘦金体,笔笔带锋,像新开的漆刀刃口,每一划都收得干净。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新鞋,青布面,自己做的。针脚密,不够齐。父亲教的法子,她还没练到家。
管事的躬着身过来。
“吉时快到了,尚王殿下的仪仗已经出了首里城。“
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
声音压得低,男人的声线。
辰时三刻。锣鼓声从街口传来。咚咚锵。咚咚锵。
人群往两边让。
尚王走在最前面。王袍王冠,黝黑面庞,胡子花白了一半。步履沉实,每一步都踩得稳。
沈清砚上前一步,撩衣跪下。
“草民沈清砚,参见大王。“
声音又往下压了压。
尚王伸手虚扶了一把。
“沈师傅是贵客,不必多礼。“
沈清砚起身,低着头。
“大王谬赞。“
尚王上下打量她。日光底下,她穿一身青布儒衫,身量纤细,面色苍白,是常年闷在漆坊里磨出来的那种白。瘦,肩背挺得直。
他看了半晌,点了头。
“果然是少年英才。沈仲山师傅有后了。“
父亲的名字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像一粒石子扔进静水里。沈清砚的指甲掐进掌心,没说话,只低着头。
尚王转身面向人群,声音高了半截。
“沈仲山师傅在琉球两年,教会了我琉球工匠从磨漆到剔红的全套手艺,做了九十九件漆器,件件都是心血。连寡人,都跟他学过三个月磨漆。“
他顿了顿。
“他说,手艺传出去,比带回国更重要。今日沈师傅再传新艺,此大明与琉球六十年邦交之续也。“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好。巴掌拍起来,噼里啪啦。
尚王抬了抬手,掌声渐渐收了。他又开口。
“当年沈师傅手下有个周姓匠人,手最巧,寡人还记得他修过一只漆盘。“
他的话头忽然断了。一个通事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尚王眉头微动,随即笑着摆了摆手。
“扯远了。揭匾吧。“
沈清砚站在阶下。周姓匠人。她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尚王上前,亲手揭了匾上的红绸。红绸滑落,日光刷地铺满匾面。四个金字明晃晃的,像四团火。他退后半步,侧身让出位置。
沈清砚走上前,站在匾下。日光从头顶倾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淡金色的光里。
“草民临行前,父亲留了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
“他说,漆艺无国界,漆匠有根脉。根在大明,脉通万邦。“
她说完,退后一步,弯腰行了一礼。人群安静了一息。掌声从后面响起来,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
揭完匾,众人进坊参观。尚王走在前头,百官跟在后面。沈清砚陪着,一路走一路解说。
第一进是作坊。十几张漆案摆得整整齐齐,案上漆刀、漆刷、磨石、漆桶,一应俱全。都是新的,摆得跟南京家里一模一样,连位置都不差。空气里飘着生漆的味道,苦苦的,凉凉的,像被割开的树皮在雨天散出来的气味。
第二进是荫房,砖砌的,墙上留了气窗,地上铺着青砖,常年阴着,漆件放进去干得匀。第三进是住处和库房,院里打了一口井,井台是新砌的,水泥还没干透,踩上去留印子。井口旁边栽了一排赤花,从野地里移来的,根上裹着红泥,还蔫着,管事说过几日就能活。
尚王在一张漆案前停下。案上摆着一只漆盒,剔红的,梅花纹,七十二朵。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沈师傅做的?“
沈清砚点头。
“是。一点薄技,大王见笑。“
尚王眼睛瞪大了,转头对身后的百官喊。
“你们都看看,这才叫手艺!“
百官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沈清砚站在旁边,没说话。目光落在院子墙根那几株花上。花正开着,鲜红鲜红的,一朵一朵挤在枝头,花瓣薄得像揉皱的绢。
她从前在书里见过。父亲那本翻烂了的《使琉球录》里夹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朵红花,旁边注了三个字:照殿红。父亲说那名字是册封使起的,说这花开起来能照红半边殿。
她蹲下身,伸手碰了一下花瓣。厚的,软的,比绢要韧一些。
人群外围,余光瞥见一个人影。赵秉忠站在门槛外的廊柱旁边,手里握着笔和册子,正低头往上面写,写得很快。写完了抬头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沈清砚收回目光,站起来。
尚忠从人堆里挤出来。小王服绣着龙纹,头发梳得齐整,袖口沾了一小块泥。手里捧着一只漆盒,朱红的,不大。
他走到沈清砚面前站定,仰起脸。
“沈师傅。“
喊了一声,把漆盒举起来。
“父王让我来的。“
沈清砚低头看那只漆盒。盒面蹲着一只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漆上得厚薄不匀,生手做的。她蹲下身,伸手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看了看。
“你做的?“
尚忠点头,耳朵尖红了。
“做得很好。“
沈清砚说。
“兔子耳朵短的那只,像刚睡醒。“
尚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扭头看了尚巴志一眼,尚巴志没说话,抬了抬下巴。尚忠转回来,清了清嗓子。
“我父王说,沈师傅当年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磨漆先磨心。我今天也来拜师。“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拱了拱手。
“尚忠拜见师傅。“
弯腰下去,膝盖弯了弯,不像跪,倒像下蹲没蹲稳,晃了一下。
沈清砚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松开手。
“起来吧。既然拜了师,以后就要好好学。“
“是,师傅!“
院子里的人都叫逗笑了。
沈清砚站起来。日光从门框斜进来,在门槛内侧铺了一道亮线。她把那只漆兔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没刻字,没说什么,收进怀里。
尚忠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门匾上的四个金字。日光把他的小脸照得红扑扑的。
“师傅,那个字念什么?“
“漆。“
“漆。我记住了。“
风吹过来,把匾额边角垂着的一小段红绸吹起来,飘飘的。
后院墙根,那几株赤花叫吹落了两朵,红的,贴在地砖上。尚忠回头看了一眼,跑过去捡起来,跑回来,搁在沈清砚面前的窗台上。
“姐姐。“
他小声说,又改了口。
“师傅。赤花落了还会再开。你看,明天又有一批新的。“
沈清砚低头看着窗台上那两朵花。一朵鲜的,一朵已经蔫了半边。她伸手把蔫的那朵拿起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落了还会再开。“
她说。
“记住了。“
她直起身,往人群外围看了一眼。赵秉忠已经合上了册子,正转身往街口走,背影在日光里渐渐远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漆案前,拿起磨石,继续磨那块未完成的漆料。
院子里花开得正红。风过来,枝头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