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漆坊的门还没开，尚忠就到了。

带着两个侍从，站在门槛外，小身子挺得笔直，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松树。

沈清砚拉开门，愣了一下。

“小王爷？怎么这么早？“

尚忠仰着小脸，一本正经。

“来学漆。师傅说学手艺要勤快，我要做最勤快的徒弟。“

她侧身让他进来。身后侍从提着食盒，打开，里面是紫薯团子和绿豆粥。

“父王让带的，给师傅的早点。“

“给我的？“

尚忠点头。

“父王说师傅教我手艺辛苦，要我好好孝敬师傅。“

小小的人儿，一本正经。她看着他，手指动了一下。

“谢谢你，也谢谢你父王。“

紫薯团子蒸得紫莹莹的，冒着热气。咬一口，甜丝丝的。绿豆粥熬得糯，放了点糖，不腻。她慢慢吃着。

吃完早点，沈清砚从案下取出两只小瓷碗。碗里各盛着一团漆料，一只深褐色，另一只颜色淡些，泛着一点红。

尚忠凑过来看。

“师傅，为什么两碗不一样？“

沈清砚把深褐色的那碗推到他面前。

“这碗是朝廷允许外传的。你学的头一套，就用它。“

“那另一碗呢？“

“另一碗是国礼抄本用的料，要等你父王与朝廷正式册封大典时，才由官方交割。“

她顿了顿。

“你学的这套，叫民用抄本。琉球百姓做漆器谋生，用这个就够了。还有一套国礼抄本，藏在你父王的王宫里，那是两国邦交的礼数。“

尚忠眨了眨眼，像在数。

“师傅，那你学的是哪一套？“

沈清砚拿起案角一块磨石，搁在掌心里。

“我学的是祖本，永不离京的那一套。三套，一套是根，一套是礼，一套是活计。“

尚忠歪头想了想。

“根在南京，礼在首里，活在民间。“

沈清砚的手顿了一下。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尚忠把深褐色那碗漆料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师傅，那今天学什么？“

“学磨漆。“

沈清砚把漆料倒在漆板上，把磨石搁在他手边。

“磨漆是基本功。力道要匀，方向要稳。急不得。“

她示范了一遍。磨石压在漆面上，一圈一圈，力道均匀，方向稳定，漆粉从石边慢慢渗出来，细得像雾。尚忠看得很认真。

然后他拿起磨石，学着她的样子开始磨。起初很认真，小眉头皱着，小嘴抿着。可磨了没一刻钟就坐不住了，磨石越磨越快，方向也乱了，东一下西一下。漆沫子溅得到处都是，溅在脸上，溅在手上，溅在衣襟上，红点点的，像落了一身梅花瓣。

沈清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又过了一阵，尚忠停下来，举着自己的漆板，又看看她磨的那块，小嘴噘起来。

“师傅，为什么我磨的跟你磨的不一样？“

“你说呢？“

“我磨太快了？“

“还有呢？“

“方向乱了？“

“还有呢？“

他想不出来，摇摇头。

沈清砚蹲下来，把他脸上一点漆渍蹭掉。

“心没歇下来。磨漆磨的是心。心晃，漆就晃。漆一慌，后面什么都站不住。“

尚忠似懂非懂地点头。

“来，我教你。“

她蹲到他身后，俯下身，握着他的小手，带着他磨。

“顺着一个方向。慢一点。对，就这样。一圈一圈。“

尚忠的小手胖乎乎的，软乎乎的，指头上沾了红漆。沈清砚握着他的手，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那时候她的手也这么小，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后来父亲去了琉球两年，大概也是这样握着那些琉球工匠的手，一圈一圈地教。

她没作声，继续带着他的手在漆面上走圈。磨石蹭过漆面的声响，沙沙的，轻而有节奏。

“姐姐。“

尚忠忽然开口。

“嗯？“

“我父王说，沈师傅当年教他的时候，也是先教磨漆，磨了整整一个月才让上刀。我父王还说，沈师傅有个姓周的匠人，手最巧，磨漆磨得最好，后来……“

他忽然停住了，像在回想什么。

“后来怎么了？“

沈清砚问。

尚忠想了想，摇了摇头。

“父王没说完。他说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他低头继续磨漆。

沈清砚的手顿了顿。磨石停在漆面上，没有动。她低下头，看着尚忠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像刚抽芽的柳条。

她想起父亲在琉球笔记里写的，阿本磨漆七日，今日终于磨出一块平滑的漆面。他笑了，嘴角咧到耳根。

那本笔记里没有提过姓周的匠人。父亲是故意不写的，还是来不及写？

“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

“那你能磨到第几天？“

“我能磨到沈师傅满意为止！“

尚忠挺了挺胸。

“我父王说，磨漆先磨心。心磨稳了，刀才听你的。“

沈清砚没有接话。她松开手，让他自己走。尚忠紧张地抬头看她。她没看他，看着磨石。

“你听。“

尚忠低下头，屏着呼吸听。磨石蹭过去，沙沙。又蹭过去，沙沙。他慢慢稳下来了。

磨了一上午，他那块漆料终于磨得像点样子了。沈清砚看了，点了头。

“不错。头一天能磨成这样，很好。“

他抬起头，满脸红漆，一道一道的，额头上还有一点，像个刚出炉的小关公。眼睛却亮得很。

“真的？师傅没骗我？“

“师傅不骗你。“

他高兴得跳起来，漆沫子溅得更厉害了。沈清砚忍不住笑。

“好了好了，别蹦了，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她端出一盆温水，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布，棉的，很软，沾了温水，拧得半干。

“过来。“

他乖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仰着小脸。她蹲下来，拿布给他擦脸，擦了好半天才差不多干净。只有眼角还剩一点红印子，像颗小小的朱砂痣。

“好了。“

她收起布，刚要站起来。

尚忠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清砚姐姐。“

“嗯？“

“你当我姐姐好不好？我没有姐姐，只有哥哥，可哥哥老是欺负我。你要是我姐姐就好了，你会给我擦脸，会教我做漆。“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也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到大，一个人磨漆，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在院子里看天。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软软的，像刚抽芽的柳条。

“好。“

声音很轻。

“我当你姐姐。“

尚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高兴得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脖子。

“我有姐姐了！我有姐姐了！“

声音又脆又亮。

她叫抱得一愣，然后笑了。怀里的小人儿软软的，暖暖的，带着点奶香味，还有生漆的清苦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退后一步，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耳朵尖红红的。

“姐姐，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他转身跑到门口，跟侍从说了句什么。侍从递给他一个小布包。他藏在身后又跑回来。

“你猜是什么？“

“糖？“

“不对。“

“小贝壳？“

“不对不对。“

“那我猜不成了。“

“哎呀你真笨。“

他笑了，把布包从背后拿出来，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只漆兔子，朱红的，比昨天那只稍微好一点，耳朵还是略短，但漆面光滑了些。翻到底部，歪歪扭扭刻了一个字。

沈。

她看着那个字。他手指上多了一道新口子，结着薄痂。

“这个字我练了一晚上，刻坏了好几次，手都刻破了才刻成这样。“

她看了很久，把漆兔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刻得很好。“

尚忠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琴弦，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姐姐，你刚才说漆料里有不一样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

“那碗红一点的，是干什么用的？“

沈清砚站起来，走到案前，把那碗泛红的漆料端起来，搁在窗台上。

“这碗料里掺了东西，掺了我从福州带出来的土。你琉球的土和我大明的土掺在一起，干了之后就分不出来了。这就算是一家了。“

尚忠凑过去看。漆料在碗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看不出土的痕迹。

“真的分不出来？“

“真的。干了之后谁也不知道哪粒是福州的，哪粒是琉球的。“

尚忠伸手碰了一下碗沿，又缩回来。

“那它算谁的？“

沈清砚把碗放回原处。

“算一起的。“

她没有回头看他，把磨石搁回窗台上，搁得很正。窗外那几株赤花开得正盛，红红的花瓣贴在地砖上，叫阳光晒得卷起了边。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花的甜，淡淡的。

尚忠搬起他的小板凳，走到漆案另一边坐下，拿起那块磨了一半的漆料。磨石又响起来了。沙沙。沙沙。一下接一下。

沈清砚没有回头。她摸了一下窗台上那块磨石的边角，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后院里，花又落了一朵，贴着地砖，叫日光晒着。风又吹过去，花在砖上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