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倭寇的使者到了。

消息几天前传进首里城。尚王派人来漆坊递帖子，说大殿设宴，请沈师傅务必赏光。送帖子的小吏站在门口，双手递上烫金请柬。

“大王要当众表彰沈师傅传艺琉球的功绩。“

沈清砚接过请柬，低头看了看。她不想去，不去反倒显得心虚。她收下请柬，说了一声知道了。

午时开席。她换了干净的青色儒衫，头发重新束过，木簪别得比平时紧了些。手按在胸口，白布缠了三层，勒得呼吸短了一截。她把衣领往上提了提，转身出去。

首里城大殿已经坐满了人。文武百官、各国商贾、琉球士绅挤了一堂。空气里飘着檀香混着酒菜的暖味，还有从殿外吹进来的赤花香，甜丝丝的。

尚王坐在正中王座上，朱红王袍，头发梳得齐整。看见沈清砚进来，他点了点头，示意侍从引她落座。她的位子靠近殿门，在文官席末尾。她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沈清砚侧过头，往殿内角落扫了一眼。赵秉忠坐在偏殿执事席上，面前摊着册子，手里的笔搁在砚台边，没有往这边看。册子翻开的那一页，纸面是空的。他今天不打算写。

她收回目光，把茶盏搁回案上。

旁边的席位上坐着尚忠。小王服绣着龙纹，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桌子底下两条小腿一直在晃，像坐不住。看见沈清砚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压低声音喊。

“师傅。“

“别出声。今天你是小王子。“

尚忠撇了撇嘴，声音更低。

“那我不喊师傅，喊姐姐？“

“也不行。“

“喊沈先生总行吧？“

他把脑袋凑过来。

“我昨天练了一下午。你看看我手指头。“

他把手伸过来，指腹上有一个红红的泡，圆鼓鼓的，像一颗小米粒。沈清砚看了一眼，把他的手推回去。

“回去给你上药。今天是来赴宴的，别乱动。“

尚忠收回手搓了搓那个泡，又凑过来，声音像蚊子叫。

“姐姐，那个日本使者好丑。脸上敷了一层粉，白晃晃的。“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主宾席坐着一个穿黑色和服的日本人，四十多岁，矮胖，脸上敷了厚厚一层白粉，嘴唇抹得鲜红，盘腿坐着，手里捏一把折扇，展开，扇两下，又收回去，动作很大，像故意惹人注意。

“别瞎说。小心叫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本来就丑嘛。“

沈清砚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吐了吐舌头，终于老实了。

宴席开始。尚王举杯致辞，先敬大明使团，再敬各国商贾，最后提到沈清砚，说她在琉球开设漆坊广收门徒，是琉球漆艺的大功臣。百官举杯响应，恭贺声响成一片。沈清砚起身还礼，说了大王过誉草民分内之事，坐了回去。

日本使者忽然开口。他的汉话生硬，咬字像嚼没煮熟的豆子。

“尚王殿下。听说贵国请了一位中华漆匠，技艺很高？“

尚王笑了笑。

“正是。沈师傅年轻，手艺确实好。寡人亲眼见过。“

日本使者把折扇啪地合上。

“中华漆艺的名声，我在日本也听过。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像传说的那么厉害。“

大殿静了一下。这话头不对。尚王笑容收了一收。

“松下使者，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日本使者笑着摆手。

“我大日本国的漆艺也很出色，不比中华差。不如让这位沈师傅当场露一手，让我开开眼界。“

他转向沈清砚，目光里带着笑，那种笑像刀背上的反光，扎眼。

沈清砚放下筷子，抬起头。

“使者想让我露哪一手？“

“简单。“

他一挥手。身后侍从端上来一块木板，桐木的，刷了一层薄薄的红漆，漆面粗糙，临时赶工刷的，连底漆都没磨平。

“就用这块板子剔一幅画。半个时辰为限。剔得出来，我承认中华漆艺厉害。“

大殿里响起议论声。半个时辰剔一幅画，一块薄漆粗胎，底下木纹都没填平。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刁难。

尚王的脸色沉下来。

“松下使者，半个时辰太短了。沈师傅刚来琉球，工具也不趁手。“

“大王。“

沈清砚站起来，声音不高，每个字都送得清楚。

“使者有这个雅兴，草民就试试。半个时辰，够了。“

她从腰间拔出漆刀。三寸长，紫檀刀柄，刀刃在日光里泛着冷光。把刀搁在案上，拿起木板翻了翻。薄漆粗胎，底胎粗糙。她放下木板，抬眼看了日本使者一眼。

“使者这块板子，漆没上够，底胎没磨。剔出来的东西，不到我平日三成功夫。你确定要看？“

日本使者嘴角抽了一下。

“看。“

沈清砚不再说话。她拿起漆刀，刀刃贴上漆面。

第一刀就下了，没犹豫。

刀尖从板面左上角起，顺着心里那条看不见的线走。首里城城墙轮廓，一层一层叠。近处城楼，远处山，山腰一道淡去的云线。

刀起刀落。红漆屑纷纷落下来，落在案面，落在袖口，像下了一场细碎的红雪。

大殿静了。只有刀刃切入漆层的细响。

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日本使者手里的折扇不扇了。他端坐着，脸上白粉底下透出一层青灰，眼睛跟着刀刃走，一眨不眨。折扇在他手里攥出了折痕，一道，又一道。

沈清砚的刀没有停。刀尖走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她想起父亲在琉球两年教的那些工匠，三十几个人，如今散落在琉球各地，做着漆器，教着徒弟。父亲走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的手艺会以这种方式叫人觊觎。

刀走完了。她把刀搁下，吹了吹漆屑，木板搁在案上，站起来朝尚王拱了拱手。

“大王。献丑了。“

尚王起身走到案前，低头看。城墙上砖缝一条条数得清，城楼飞檐翘角分明，远处山峦叠叠层层，云气从山腰升起来。他看了很久，直起身，转向日本使者。

“松下使者，你看看。“

日本使者走过去低头看，嘴角抽了一下。

“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

尚王的语气没变，声音冷了一截。

“贵国有这样的雕虫小技？“

日本使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回席坐下，把折扇拍在案面上。折痕已经攥得发白，扇骨歪了一根。他拿起来想重新展开，扇了两下展不开，又合上，搁在案角。

“不过我提醒尚王一句。我大日本国的松浦大人，收藏的中华漆器堆满一屋子。这点手艺在松浦大人眼里，不值一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松浦大人要的不只是那几页纸，他要的是琉球漆市。他常说，谁握着漆，谁就握着东海的商路。“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沈清砚，像在试探什么。

松浦。沈清砚的手指攥紧刀柄。要琉球漆市，不独是经书，是整条漆路。沈家在工部漆作六代，经手的东西她清楚，一套完整的漆艺体系，背后是整个东海的漆料贸易、工匠网络、贡品通道。松浦要的，是掐断这条通道。

日本使者又开口了。

“对了。松浦大人让我给沈师傅带了一件东西，说是物归原主。“

他一挥手。侍从捧上来一只漆盒，巴掌大小，朱红的，剔红梅花纹。

沈清砚的目光钉在那只盒子上。她认得那个刀法，每一朵梅花的轮廓，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是父亲的。侍从把漆盒端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接过来。

手没有抖。

翻过来看底部，刻着一个字。

沈。

藏在梅花纹里，小小的。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的笔画，把漆盒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替我谢谢松浦大人。这份礼，我收下了。“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日本使者。

“不过有句话，也请使者带回去。“

“什么话？“

“你今日看到的，是大明民用漆法，仅供琉球百姓谋生所用。皇家七道御法，载于国礼抄本，藏于首里王宫，非友邦之王不得见。“

他看着她，目光平而稳。

“贵使若想看，请让倭寇主递交国书，以藩邦之礼拜会中山王殿下。“

大殿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吸了口气。尚王的嘴角动了动。日本使者的脸白了，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什么也没说。折扇搁在案角，扇骨歪着，他没再碰它。

宴席继续。杯盏交错。沈清砚坐回席上，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尚忠在旁边看着她，小脸绷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悄悄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腕，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自己碟子里夹了一颗麦芽糖，搁在她碗沿上。

“姐姐给你吃糖。“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沈清砚低头看着碗沿上那颗黄澄澄的糖，点了点头，把糖收进了袖口。

宴席散了。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殿外廊柱下，陆景衍正和一个琉球官员说话，看见她出来，话头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鼓起的位置，那只漆盒的轮廓。他没作声。沈清砚走过他身边，脚步没停，只偏了一下头。他收回目光，继续和那官员说话，但把那官员的名字喊错了。

那官员愣了一下。陆景衍摆手说不妨事，重新说了一遍。

沈清砚一路走回漆坊。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立了片刻。她把漆盒取出来搁在案上，低头看。七十二朵梅花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和她砚盒上的一模一样。翻过来，拇指摸了摸那个沈字，把漆盒放回怀里，贴着心口。

她从案下翻出一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柄小刻刀，刀刃磨得亮。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坐下来，从架子上取了一块桐木。没有画线，没有打稿，刀尖直接落下去。

她刻得很慢。一刀，一刀。横平竖直。刻的是四个字：华夏文脉。

刻完之后，她把桐木翻过来看了看。字不算好，稳。搁在案角。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四个字上。

她坐着，手边的漆盒还贴着心口。远处海浪响了一下接一下。她没有回头看窗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用手指沿着笔画边缘走了一遍。笔画深深浅浅，有的地方力度大了，有的地方轻了，方向没错。每一刀都没有犹豫，和父亲当年教她的一样。

她站起来，把木牌挂在了漆坊正堂的墙上，正对着门口。月光照在那四个字上，照了很久。夜风从门缝渗进来，把她鬓边碎发掀了一下。

她没有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