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也是沈清砚的生辰。
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早上磨漆。漆坊里静，只有磨石蹭漆面的声响。窗外的赤花开得正盛，红红一簇，叫晨光照着。她磨完一块料，搁下磨石，倒了碗茶，站在窗边喝。
院门响了。尚忠的声音穿进来。
“师傅，师傅你起了没？“
沈清砚放下碗走出去。尚忠站在院子中央，换了干净衣裳，头发束过，一缕还是翘着。他背着手，小身子挺得笔直，嘴角压着笑，压不太住。
“又偷跑出来的？“
“没偷跑。跟父王说好了。“
他把背后的手伸出来，攥着一个小布包。
“师傅你猜是什么？“
“猜不到。“
“你猜嘛。“
“糖？“
“不对。“
“小贝壳？“
“不对不对。“
“那我猜不成了。“
“哎呀你真笨。“
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一只漆兔子，朱红的，比上次那只规整多了，耳朵圆圆的，眼睛红红的。背上一道细打磨痕，手不稳蹭出来的，想磨平又怕磨穿，留在了那里。
“这是？“
“练了好久。“
他挺了挺胸。
“今天是师傅生日，给师傅的。“
生日。沈清砚愣了一下。她忘了。
蹲下来接过去。兔子不大，刚好握满一只手。朱红漆面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背上那道痕细细的，她用拇指摸了一下。
“师傅很喜欢。“
声音哑了半截。
“真的？“
他眼睛亮了。
“真的。这是师傅收到最好的。“
他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师傅收好了。以后每年都做一个，一年比一年好看。“
沈清砚把漆兔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上午磨漆，尚忠今天格外安静，磨石走得稳稳的，小眉头皱着。中途让他歇一歇，他摇头。
“练完了今天，明天还有新的。“
他低着头继续磨。
窗外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尚忠后脖颈上一层薄汗，没擦。午时他放下磨石，抬头看她一眼，眼睛亮亮的。
“上午的练完了。下午不练。“
他站起来拍手上的漆粉。
“下午师傅过生日，不耽误师傅。“
走到门口侧过头。
“晚上宫里宴席，师傅去不去？“
“不去。“
“那我也不去。在漆坊陪师傅。“
他站在门槛里，衣领翻了一边，翘着。
“父王答应了。御膳房还做了紫薯团子。“
沈清砚看着他。日光落在他肩上，暖暖一层，把翘着的那缕头发照成浅金色。她点了点头。
“好。“
下午漆坊安静下来。尚忠被侍从接回宫，说晚上再来。沈清砚一个人坐在漆案前，收好漆料，擦了漆刀，搁回架上。阳光从西窗进来，案面上暖融融的。她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只漆兔，放在案面上看。
她先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门是敞着的，半掩着，能看到外面巷道的石板路。赵秉忠不在。她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漆兔。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不睡午觉？“
“不困。“
陆景衍走进来。他没有关门，院门依旧半敞着。日光从门外斜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道窄窄的光带。他走到案前，手里一只长盒子，紫檀木的，木纹细密，盒面刻了一枝梅花，刀法轻而稳。
盒子搁在案角，他在漆案对面坐下，中间隔着那只朱红漆兔。
“上午尚忠来过？“
“嗯。“
沈清砚把漆兔拿起来晃了晃。
“他做的。生日礼物。“
“这小子。比我想的懂事。“
沈清砚把漆兔放回案上。
“你手里那个也是给我的？“
陆景衍没有立刻答，把盒子推过去。
“你誊经书，寻常笔扛不住琉球的潮气。这支笔杆上过漆，能防潮。打开看看。“
沈清砚接过来，紫檀木触手温润。掀开盒盖，红绒布上躺着一支笔。紫檀木笔杆，刻着梅花，七十二朵。笔锋是狼毫的，尖而挺。拿起来握在手里，不轻不重，分量刚好。
她举到窗前对着光，笔杆上的梅花纹路分明，刀法是她教过的剔红落刀，每刀收尾微微上挑。拇指沿着笔杆摸了一圈，触到底部，有一行小字，细如蚊足，刻得很浅。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她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认得那句子，父亲教过她，《诗经》里的。投桃报李是君子之谊，父亲当年是这样说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不多不少，恰好是知己。
她放下笔，合上笔盒。
“你刻了多久？“
陆景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碰了一下案角那只漆兔的耳朵，像在想什么。
“你猜。“
沈清砚愣了一下。
“七天？“
他笑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说了算。“
沈清砚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把笔盒放回案上。陆景衍坐在对面，隔着案面，没有往前倾，也没有往后退，就那么坐着。日光从院门斜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案面上，像一道隔开的线。
“你爹在的时候，有一回聊到半夜。“
他停住了，看着窗外那棵赤花树。
“他没说完的话，我替他。“
他又停住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隔了一会儿才说。
“我答应过你爹的。“
沈清砚坐在案前没有动，手指还按在盒面上，紫檀木的凉意渗进指腹。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轮廓叫日光勾出一道暖色的边。她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案角那排木架前，取下一只小漆盒，黑底的，比巴掌略大，盒面光洁，没有纹饰。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块墨，是她前几日自己调的，掺了海松烟和生漆，压得很实。墨面上刻着四个字：海天一色。
她把漆盒端过去，搁在他面前。
“回礼。海上文书用的漆墨，你写文书的时候用这个，不会叫潮气洇散。“
陆景衍低头看着那只黑漆盒。盒面上的海天一色四个字嵌在墨里，笔画清晰。他伸手碰了一下墨面，凉的，硬的，像一块小小的石头。他没有说谢谢，把漆盒收进怀里，搁在贴近胸口的位置。
“你做的？“
“嗯。磨了好几天。海松烟不好找，问了好几个摊子才买到。“
陆景衍没有接话。他立了片刻，看着窗外那棵花树。花瓣落了一朵，红红的，落在青砖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支笔你留着用。“
他说。
“写坏了再找我刻。“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院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
“晚上尚忠要来陪你吃晚饭，我就不来了。你们吃。“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极快地往巷口扫了一眼。赵秉忠不在那里。但他看了那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响，远了。
沈清砚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弯处。日光落在他肩头，又滑落。她转过身，走回案前，把那支紫檀笔重新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笔杆上的梅花一朵一朵，在日光里泛着淡金。她翻到底部，又看了一遍那十四个字。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她把笔放回盒子里，端端正正搁在书架最上层，和那方小漆砚并排。
书房里静悄悄的。日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笔杆上。她看了许久，伸手把笔盒的位置摆正了一点点，转身走回院子里。
墙根那棵树，花瓣又落了一朵，红的，贴在地砖上，叫日光照着，像一小片还没干透的漆。她弯腰捡起来，搁在窗台上，和陆景衍捡的那朵并排放着。
两朵花贴在一起，边角卷着，都叫日光晒暖了。她立了片刻，转身进屋。身后院门还半敞着，风从巷口穿过来，把窗台上那两朵吹得动了一下。
花没有滚远，就停在窗台边缘，像两滴等着风干的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