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开始带汐去海边。他教汐用诗的眼睛看世界。贝壳不叫贝壳,叫“海的耳朵”。灯塔不叫灯塔,叫“夜的独眼”。海鸥不叫海鸥,叫“白天的碎片”。汐跟着他学,一开始觉得好笑,后来渐渐认真起来。她发现,当你不叫贝壳“贝壳”的时候,你才会真正去看它。看它的纹路,它的弧度,它被海水磨了多少年才变成现在这样。
“命名就是创造。”屿说,“上帝用话语造世界,诗人用命名重新造一遍。”
他站在礁石上,海风吹得他衬衫鼓胀。汐站在下面,看着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想飞但飞不起来的鸟。
“你给海命名过吗?”汐问。
“海就是海。”屿说,“海不需要命名。海比名字大。”
“那你给我命名过吗?”
屿转过身看着她。他从礁石上跳下来,落在汐面前,溅起一蓬沙。
“你的名字是你自己带来的。”他说,“汐。潮汐的汐。夜里的潮。不是我命名的,是你本来就是。”
“那你叫我什么?”
屿想了很久。海鸥在头顶叫,浪在脚边碎,风把汐的头发吹到脸上。
“我叫你‘我的潮’。”他说,“白天的潮叫潮,夜里的潮叫汐。我的潮——不分白天夜里。一直都在。”
汐低下头。她的脸很烫,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礁石上看日落。太阳掉进海里,把海面烧成一片金红。屿忽然站起来,对着大海喊了一声。声音被海风和涛声吞没,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你喊什么?”汐问。
“我喊我爹。顾临。我喊他出来看。看我不怕了。”
“不怕什么?”
“不怕活着。”
汐站起来,也对着大海喊了一声。她喊的是“屿”。声音很大,大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海面上,一只海鸥被惊起来,扑棱棱飞向远处。
“你喊我干什么?”屿问。
“确认你在。”
屿看着她。夕阳在他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
“我在。”他说,“你来了之后,我一直在。”
晚上回到图书馆,屿在墙上写了一行字:“潮和汐都是海的名字。但海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海只是涨落。涨落。”
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那行字写完。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从来没有给我写过情诗。”
屿放下笔,转过身。“我写的每一首诗都是情诗。《孤岛》是。墙上的所有版本都是。只是你没看出来。”
“那你现在写一首。让我看出来的。”
屿看着她,想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前,拿出一张新稿纸。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写完,他把稿纸给汐。上面写着:
“你是我的命名者。你叫我屿,我才有了岛的形状。你叫我屿,我才有了山的高度。你叫我屿,我才知道我一直在那里,等你来命名。”
汐读完,把稿纸贴在胸口。“这算情诗吗?”
“算。”汐说,“算的。”
那天夜里,汐第一次吻了屿。在海风里,在涛声里,在月光下,在那个潮涨潮落的图书馆里。屿的嘴唇很凉,但吻得很认真,像一个孩子在尝一种从未吃过的糖。
“我以前只爱抽象的人类,”屿在汐耳边说,“现在爱具体的你。”
汐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听见他的心跳。一颗不会生活的心,跳得却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