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过中天,海风渐渐敛了势头,裹挟的咸腥也淡去几分。莎走在前头,步伐不及白日迅疾,可方向始终分毫未偏。遇上浅浅的水洼便侧身绕开,踩到松软浮沙,便主动挪向坚实的地面。这条路她来来回回走过无数次,就算沉在黑夜里,也不必驻足辨认方向。楚寻跟在身后,隔了五六步远,静静听她脚掌碾过沙土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安稳,像是在替他数着前行的脚步。
约莫一个多时辰之后,她在一道低矮沙脊前停下,屈膝蹲下身,手掌探进温热的沙层之中。楚寻缓步走近,看见她从沙下摸出一块扁石,比他手掌略大一圈,大半埋在沙里,石面压着片灰白碎布,布边早已磨得毛糙。她拎起布,抖落上面细沙,层层展开,里面裹着一小撮干透的枯草,草叶蜷曲发脆,和之前楚寻所得的那根草茎一模一样。她将干草重新包回布里,放回石块旁,用细沙轻轻掩埋,起身拍掉掌心沾着的沙土。
“是我娘留下的。”莎低声道,“她动身向东的时候,沿路埋下许多这样的记号。她说若是有一日折返,靠着这些东西,便能认得出路。”
楚寻没有发问,不问她此番将布包放回原处,是否也是留下新的标记。他目送她重新迈步,脚步比方才稍稍快上些许。二人顺着沙脊往下,眼前铺开一片开阔平地,地表生着贴地矮草,草茎常年被海风压伏。踩上去,不软也不硬,仿佛踏在某样沉埋地下事物的背脊之上。
再走半个时辰,莎停在路边。一株枯树立在那里,树干低矮,枝桠四下舒展,枝条悬着一块旧布,和沙下那块布别无二致,灰白褪色,在风里轻轻飘摇。她立在树下抬眼望了片刻,抬手将布自枝上解下,仔细叠好,收进怀中。一言不发,继续向前。楚寻紧随其后,途经枯树时,垂眸扫过树根沙地,一道细长刻痕静静卧在沙土里,末端微微上挑,和沿途所有的印记如出一辙。他收回视线,继续赶路。
天色将明,二人终于抵达那条河边。河水依旧平缓,水浅,河底卵石清晰可见。莎站在岸畔,遥遥望向对岸几间屋舍,窗缝漏出一点昏黄,是油灯的光。她静立片刻,蹲下身,将手探进河水,掬起凉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坠落,滴入河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她起身踩着河中的石头渡河,楚寻跟在她身后,石块间的河水漫过脚踝,凉意骤然攀上小腿。
踏上对岸,她沿着土路走向屋门,静静站在门前。屋中灯火未熄,门留着一道细缝,一如上次所见。她没有叩门,也不伸手推门,只是安静立在门外,静静等候。
片刻之后,门从里面缓缓拉开。那位老人立在门后,手中端着一碗清水,碗口的缺口朝向门外。看见莎,老人脸上不见半分诧异,只将碗向前递出。莎接过喝了一口,再把碗交还回去。老人接碗侧身,让出通道。莎抬步跨过门槛,走进屋内。
楚寻跟至门口,顿住脚步。布袋放在门边,三把伞斜靠门框,他没有跟着进屋。倚着门框,望向屋内。两人隔着木桌相对而坐,老人将碗搁在桌面,缺口依旧朝着门外,和从前一模一样。他不进去打扰,静静靠着门框,听屋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声音混着远处残留的海风,模糊难辨。东边天际慢慢漫开微光,将远处沙地染成一片惨白。他静立片刻,拿起伞夹在腋下,面朝北方,静静等候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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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