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个穷书生，姓孟，名笑生。考了十年，落榜十年。爹娘死的那天，兄嫂把他赶了出来。嫂子一盆洗脚水泼他身上，他抹了一把脸，笑着说："今日这水，比昨日热。"他住进一座破土地庙。饿到去翻供桌上的供品，被老鼠咬了一口，他对着老鼠笑："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冬天没棉衣，穿着单衫去赶考，冻得笔都握不住，考卷上全是鼻涕印，主考官嫌脏，直接扔了。
就这样笑了一年又一年。
这一年，孟笑生又去考。放榜那天，他挤在人堆里找自己的名字。从后往前找，没有。他叹了一口气，以为又落榜了，正要走，抬头一瞥——最上面一行，第一个名字，孟笑生，解元。
他愣住了。他揉了揉眼，又看一遍。孟笑生，解元。他又揉了揉眼，再看。还是孟笑生，解元。
"哈。"
他笑了一声。
"哈哈。"
他又笑了一声。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停不下来了。
他站在榜文前，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鼻涕眼泪一起流。路过的考生以为他疯了，结果看他指着榜文，又指着自己，嘴里"哈哈"个不停。有人凑过去一看——这穷酸居然中了头名解元。
消息传开，满城人都来围观。孟笑生还在笑。他已经笑了半个时辰，腮帮子酸了，肚皮痛了，但他停不下来。他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响亮。围观的人一开始跟着笑——毕竟穷书生翻身是好戏。但笑着笑着，不对劲了。
先是几个考生跟着笑，大家觉得好玩。然后半条街的人都在笑，有人开始慌了，捂着嘴想停，停不住。然后有人笑到吐血，旁边的人吓哭了——可哭着哭着，嘴角也往上翘。最后连狗都在笑，满城的狗夹着尾巴，咧着嘴，"哈、哈、哈"地喘。
一个卖菜的农妇，本来在笑，忽然"哈哈哈哈"地倒在地上，笑得满地打滚，菜篮子扔了，鞋也蹬了，笑得喘不上气，最后"嗝"一声——没气了。
旁边的人吓坏了，想跑。但他们的嘴不听话，也跟着"哈哈"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孟笑生的笑声像瘟疫，满城蔓延。
卖包子的在笑，笑得包子笼屉打翻；娶媳妇的在笑，新郎官笑得跪在地上爬不起来；县太爷在堂上审案，忽然"哈哈"一声，犯人也跟着"哈哈"，衙役杵着杀威棒跟着"哈哈"，满堂"哈哈"。
笑到中午，满城三千人躺在地上，个个嘴角上扬，肚皮朝天。死的人脸上全是笑，活的人脸上全是泪。
城西棺材铺的王掌柜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满街笑死的人，冷冷道："这下生意来了。"话音刚落，他自己也"哈"了一声。
他赶紧把嘴捂住。
满城笑成一片。可城里还有一个人没笑——土地庙里那只老猫。老猫蹲在庙门口，看着满城疯子，舔了舔爪子，往城外走。
城外十里，有个游方道士，正在树下打盹。老猫跳上他膝盖，一爪子拍醒他。道士睁眼，看见老猫，又听见城里隐隐传来"哈哈"声，脸色一变。
"笑煞？"
老猫"喵"了一声。
道士起身进城。他走在街上，满街都是笑得死去活来的人。他腰间葫芦一拍，倒出三枚黑丸，塞进耳朵、塞进鼻子、塞进嘴。然后他大步走向榜文前——孟笑生还在笑。他已经笑了三个时辰，脸僵了，嘴合不拢了，舌头伸在外面收不回去。但他还在笑。
道士站在他面前，也不说话，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噗"地一声，刺入孟笑生虎口。血冒出来。孟笑生痛得"啊"了一声。笑声断了。但那一瞬间，笑声反噬回来，道士嘴角也抽了一下，"哈"了一声。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银针上，针变黑了。他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
满城笑声也跟着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三千个"哈哈"同时变成"啊"。那些笑死的人躺在地上不动了，那些还在笑的人终于合上了嘴，捂着腮帮子哭。
孟笑生看着道士，眼泪"哗"地流下来。
"我……我不想笑……"他哑着嗓子道，"我停不下来……我太高兴了……我高兴了十年，全攒到今天……我……"
他嘴还在抽，看着满街的死人，"扑通"跪下去，浑身发抖："我害了他们……我害了他们……"
道士道："害人的不是你，是你那口憋了十年的气。你考了十年，憋了十年。今日一出，如洪水决堤。"顿了顿，继续道："哭出来就好了。"
孟笑生放声大哭。这一哭，满城活着的人也跟着哭。哭声震天，比笑声还响。哭到天黑，哭到月亮出来。
王掌柜忙不过来，雇了十个伙计，连夜赶棺材。
刚赶了三口，那些躺在地上不动的人，手指动了。
先是那个卖菜的农妇，"嗝"了一声，坐起来，菜篮子还扣在头上。然后新郎官翻了个身，衙役扔了杀威棒爬起来揉屁股，县太爷从堂上滚下来，官帽歪了一半。三千人，一个一个地醒，坐起来，愣愣地看着天。
没人记得自己死过。
王掌柜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满街活过来的人，啐了口："呸！白雇了十个人，赔了。"
第二天，孟笑生没有去赴任。他把解元的文书烧了，跟着游方道士走了。后来有人在终南山看见他，穿着一身破道袍，见人就笑。但笑三声，就哭一声。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怕我笑多了，又有人要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