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从屋里走出来时,天光已经彻底铺开。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碗沿的缺口朝外,径直走到楚寻跟前,将碗递过去。楚寻伸手接过,饮下一口,水温不烫,顺着喉咙缓缓沉落,暖意短暂停在胸口,而后慢慢散开。莎取回空碗,搁在门边的石块上,弯腰拎起那柄属于她的旧伞,站到他身侧,一同面朝北方。
老人倚在门框内,没有踏出屋外。他静静望着二人,片刻之后低声叮嘱:“路上小心。”莎没有回头,只轻轻点了下头。楚寻抬眼看向老人,同样颔首示意。随后两人踏上那条向北延伸的土路,动身远去。
脚下是来时旧路,心境却全然不同。来时孤身一人,快慢全凭心意,自在随性。如今身侧同行一人,脚步便要彼此迁就。莎走得不算快,步伐却稳,每一步都踏实落于路面,不偏不倚。楚寻行在她左手边,三把伞夹于腋下,木匣紧贴胸膛。晨光将两道身影拉长投射在路上,一长一短,时而交叠,又再度分开。
前行约莫一个时辰,二人在路边一块大石旁停下歇息。莎将伞斜靠石面,就地坐下,自怀中取出那块干布摊开,里面还剩半块麦饼。她把饼掰作两半,一半递向楚寻,另一半留在自己手中。两人靠着石头静坐,默默啃食干粮。饼质干硬,边角硌牙,咀嚼起来颇费力气,谁也没有言语。吃完,她叠好布片收回怀中,起身继续赶路。楚寻跟上,调整步速,同她保持一致。
午后,他们踏入一片矮树林。树木生得不高,枝杈交错繁密,大半道路都被树荫遮蔽。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碎成点点晃动的光斑。莎走在前头,脚步稍缓,时不时低头避开盘结在地的树根。楚寻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看着那把旧伞在枝桠之间轻轻穿行。行至林地中央,她骤然驻足,转头看向他。
“你师父当年离开,叫我在此等候。他说一定会回来。我在这里,等了整整三年。后来我娘寻来,说南边尚有未走完的路,劝我先行离开。我便动身了。走之前,我在这棵树上刻下一字。”
她抬手指向身侧树干。木身上刻着一个浅淡的字,刻痕经年风雨侵蚀,边缘已经磨得圆润,字迹依旧清晰——是“等”。楚寻静静凝望那个字。莎不等他答话,收回手,抬步继续向前。楚寻紧随其后,路过那棵树时没有停留。他心知这个字永久留在树干之上,如同沙下埋藏的布片、枯枝悬挂的旧布、石块上浅浅的刻痕,都是她留给这条长路的印记。不必驻足细观,他已然踏过这段往事,而她,就在他前方。
穿出矮林,日头已然西斜。道路两侧重回连片荒地,低矮野草被长风压伏,一层叠一层,向着北方起伏翻涌。莎的脚步比上午轻快几分,仿佛积压多年的心事卸下,脚下也随之轻盈。楚寻跟在后头,把伞夹紧,怀里木匣紧贴胸口,触感与心跳重合。两人沿着土路持续北行,一路无言,脚步声此起彼伏,慢慢融为同一个平稳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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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