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场风起,流言潜行。
李泰单手扶起千斤枣木磙框之事,不过半日,便如风传十里,遍沸欢口四乡。
田家农人终日耕作,少见异人、罕见神力。四五壮汉合力难撼的重器,竟被一介断臂游医随手扶正,这般事迹太过惊世,田间地头、村头巷尾,人人热议、户户相传。有人称庙中先生是隐世神仙,有人言其是落 难武尊,万般揣测、众说纷纭,唯有当事之人淡然处之,采药归庙,闭门调息,半点不理外界喧嚣。
晨雾散尽,日头高悬。
欢口乡仇庄一处青砖宅院,院阔树深、素雅整洁,与周遭泥墙草屋截然不同。此地乃是乡中义魁张文成的居所。
张文成年近四旬,身形敦实、眉目沉稳,年少也曾习武,粗通拳脚兵刃,后弃武持家,为人仗义公道、胸襟开阔,处事公允、恤怜乡邻。平日调解邻里纠纷、帮扶孤寡老弱,遇荒年散粮济贫、遇悍徒护佑乡梓,在丰县乡间威望极重,是一方公认的乡义魁首。
他并非寻常井底乡民,早年曾游走南北、经商游历,见过江湖豪杰、识得武门气象,眼界远非乡野粗人可比。虽武艺粗浅,却精于观气识人,一眼便能辨常人、豪杰、武者、宗师之别。
此刻院中梧桐树下,张文成正静坐纳凉、清点乡中麦收琐事,听闻门下乡勇奔走回禀,言说破庙断臂医者单手立起千斤磙框的异事。
乡勇言语激昂、满脸惊叹:“张爷,那破庙先生当真神异至极!四五壮汉拼死抬不动的枣木磙,他只凭一只手、轻轻一托便稳稳立住,这般力气,绝非凡人所有!乡邻皆说,此人定是天上仙人下凡!”
张文成闻言,指尖一顿,眉宇间闲适之色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凝重。
他久经世事、略通武道,深知世间从无凭空神力,凡人蛮力皆有迹可循,唯有真正内家武者、顶尖宗师,方能做到卸力于无形、聚力于分毫。
若是寻常蛮力举重,必然青筋暴起、马步沉凝、声势汹涌,靠一身皮肉死劲硬扛。可若传言属实——此人单臂轻抬、神色淡然、不摆架势、无声无息便扶起千斤重器,便绝非蛮力,乃是武道内劲、沉根落底的上乘修为。
“绝非仙人下凡。”
张文成缓缓起身,目光望向村外荒庙方向,字字笃定,“是潜龙落泥、宗师隐世。”
一语落地,身旁乡勇尽皆茫然不解。
张文成也不解释,心头已然掀起万丈波澜。
他久居乡野,深知世道浅薄、江湖遥远,寻常武人至多拳脚利落、勇力过人,能劈砖裂石已是顶尖。可这般不动声色、借力御重、以内劲驭千斤的手段,已是武学绝顶之境,绝非乡野武夫所能企及。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人的隐忍与心性。
身怀通天本事,却甘于藏身破庙、布衣蔬食、行医济民,不恃力欺人、不张扬跋扈、不招揽依附。有绝世能耐而平常心性,有济世手段而甘居卑微,藏锋敛锐、宠辱不惊,这般心境气度,远胜寻常江湖武夫百倍。
大隐隐于市,真宗师隐于野。
张文成阅人半生,今日方知,自家方寸乡土之内,竟藏着一尊落难的绝世潜龙。
“备些新麦、粗茶、布衣。”张文成即刻沉声吩咐下人,“随我去往家庙,登门拜谒。”
下人连忙应声备办,一旁乡勇不解劝谏:“张爷,那不过是个落魄游医,虽是力气大些,终究身世不明、独居荒庙,何须您亲自登门礼遇?未免太过抬举。”
张文成回首,目光肃穆,沉声斥道:“你等肉眼凡胎,不识真尊!此人身怀通天武道、胸藏浩然风骨,落难而不堕其志、身怀绝艺而不逞其强,是真豪杰、大宗师!我辈乡野之人,能得此高人驻足此方乡土,已是我等机缘造化,岂敢轻慢?”
言罢,他整理衣襟,端正衣冠,不带随从喧哗,只携两仆、携礼前行,步履沉稳、心怀恭敬,亲往荒庙。
一路行来,田间乡民依旧热议晨间异事,人人好奇膜拜,唯有张文成心中清明,深知此人绝非寻常异人,必是遭逢大难、身蒙冤屈、不得已隐姓埋名、避祸乡野的江湖巨擘、朝堂旧人。
不多时,行至荒僻家庙前。
破庙依旧残垣断壁、草木丛生,冷清寂寥,无半分高人居所的气派。庙门半敞,清风穿堂,隐约可见庙内光景。
李泰正独坐破壁角落,背倚残墙、闭目调息,单臂平放膝上,神色安然沉静,不染半分俗世尘嚣。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身形清瘦孤峭,断臂空垂袖管,看着落魄清寒,全无半分绝世高手的凌厉气场。
可张文成立于庙外,细细凝望,越看越是心惊。
此人静坐之时,身形看似松弛单薄,却腰背中正、气机沉凝,如山岳扎根、稳立不动。周身无半分戾气、无半分锋芒,周身气息与天地乡野相融归一,静如止水、寂如深空。
寻常武者,坐则带势、立则藏锋,即便刻意收敛,也难掩习武人的刚猛煞气。唯有臻至武道化境、心境通透圆满的大宗师,方能藏武于骨、敛气于心,返璞归真、泯然众人。
再观其断臂空袖,衣衫之下隐约可见旧伤斑驳,分明是身经血战、身负重创,历经生死劫难、看透世态炎凉,方能养出这般通透沉稳、宠辱不惊的绝世心性。
张文成心中再无半分疑虑,躬身垂首,肃然起敬。
眼前落魄布衣,绝非游医过客,乃是一头蛰伏浅滩、静待风云的武道潜龙!
他不敢贸然入庙惊扰,立于庙外阶下,拱手躬身,声线谦和恭敬,朗朗开口:“晚生张文成,为本乡义首。听闻先生居于荒庙、行医济世、身怀绝艺,心生景仰,特来拜谒,冒昧惊扰先生清修,还望海涵。”
声传庙内,温和有礼、分寸得当,无半分市井冒昧、俗人张狂。
庙中静坐的李泰,闻言缓缓睁眼。
眸光开合之间,澄澈淡然,无惊无怒、无厌无躁。他早已察觉外人临近,闻其言语恭敬、礼数周全,便知来人并非好奇窥探的乡愚,而是有心识人、知礼通透的乡中贤者。
李泰淡淡开口,声线平和:“施主不必多礼,入内便可。”
张文成得允,方才抬身缓步入庙,将携来的新麦、茶米、布衣等物轻轻放于尘地,再度拱手深揖,态度至诚恳切。
“乡野贫瘠,无珍物敬奉先生,些许粗米布衣、清茶薄礼,聊表晚生寸心。”
李泰抬眸,静静打量眼前之人。
观其气度沉稳、眉眼正直,行礼有度、言语谦和,不谄媚、不鲁莽,眼底藏着识人通透、处事公道的正气,绝非乡中寻常势利之辈。
“举手之劳,不足称道,劳君挂记、登门馈赠,实在过当。”李泰轻声推辞,淡然浅笑。
张文成却正色拱手,诚恳言道:“先生身怀绝世神通,却隐于荒庙、救苦济民,不恃强、不张扬,慈悲仁厚、风骨凛然。晚生阅人无数,深知先生乃是落难宗师、当世高人。此方乡土能得先生驻足,是全乡之幸。晚生不求拜师、不求学艺,唯愿与先生结布衣之交,常伴左右、略尽绵薄,为先生分忧俗世琐事,护先生安身清修。”
一番话坦荡赤诚、句句真心。
他看透李泰潜龙在渊的真身,却不攀附、不谄媚、不索取,只求结交、愿为助力、代为挡风遮雨,这份胸襟眼界、识人格局,远超常人。
李泰闻言,眸中微动,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暖意。
自皇城蒙冤、断臂南渡、亡命天涯以来,世人皆惧他罪身、畏他武锋、疑他来历,唯有人避之不及、无人真心相交。数月飘零绝境、孤身蛰伏荒庙,尝尽人间冷暖、世态炎凉。
今日丰县乡野,竟有一介乡绅,慧眼识龙、坦荡至诚,不避祸端、不惧牵连,真心结交、愿护其身。
乱世孤途,终遇一人相知。
李泰凝望张文成片刻,缓缓颔首,轻声道:“君有慧眼、存仁心、怀坦荡,可交。”
一语落定,布衣之交,自此结成。
荒庙识潜龙,乡野得知音。
张文成躬身大喜,心中尘埃落定。他深知,今日一交,不止是得一知己、识一高人,更是为此方乱世乡土、无数受苦苍生,迎来一缕武道星火、一线安宁生机。
大鸿拳脉,自此不再孤身飘零。
乱世开宗的根基,于这荒庙相知、布衣相交之间,悄然埋下第一粒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