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不愿意回去。

寒霜院的弟子们挤在洞穴角落里，有人蹲着，有人靠着岩壁，有人手里攥着烤肉迟迟不咬。他们看着曲崽，看着蓁蓁，看着雪儿，看着凝霜，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想走。在墟里虽然靠绿线撑着，虽然连呼吸都得小心，但这里能看见老祖，能看见活生生的曲崽。回南戈去，隔着传送阵，隔着大陆，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什么都看不见。

老学究们更不想走。他们围坐在火堆边，一个个摸着膝盖，摸着手腕，摸着胸口那几根细细的绿线。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纹路，有人仰头看着洞穴顶部的裂缝。

其中一个老学究开口了，声音很慢：“我们这把老骨头，在南戈也没什么用了。在这里还能帮小少爷看看石壁上的字，看看阵法的纹路。”

另一个老学究接话：“就是。回去也是待在别院里养着。在这里至少离得近。”

福庆站在火堆边，灰布衫的袖口挽着，手垂在身侧。他听着老学究们的话，没有接。

曲崽趴在火堆边，暗金色的瞳孔看着福庆，尾巴搭在岩石边缘。它看了很久，然后说：“福庆。”

福庆转头看它。

曲崽说：“你得回去。”

福庆说：“是，小少爷。”

曲崽说：“夫人的产业，不能没人管。那是她从零开始攒起来的。一间一间铺子，一块一块地皮，一个一个跟了她几十年的老人。她走了，那些东西还在。你得替她守着。”

福庆微微躬身：“是。”

曲崽说：“每年过年前，让小四小五带你进来。腊月到开春，跟我们一起过年。开春了再送你回去。”

福庆说：“好。”

曲崽说：“你是凡人。在这里待久了，绿线断了，压力就能把你碾没。不能赌。”

福庆说：“我明白。”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它看着福庆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看着眼睛深处那层薄薄的灰。然后它把脑袋低下去，蹭了蹭福庆的布鞋鞋面。福庆低头看着它，没有躲。

第二天，四魔王叼着福庆的后衣领，把他含在嘴里，转身跑进洞穴深处，消失了。过了一小会儿，四魔王又凭空出现在洞穴里，张嘴。嘴里是空的。福庆被送回南戈别院了。

老学究们开始忙了。

他们指挥四魔王和五魔王往返南戈。先从墟里到南戈别院，再从别院的传送阵去冰衢大陆的主阵，从冰衢大陆的藏书阁里搬来各种资料和古籍。四魔王叼着一捆，五魔王叼着一捆，一趟一趟地跑。

四魔王和五魔王的嘴里塞满了竹简、兽皮卷、石板拓片、绢帛抄本，还捎带了一摞空白宣纸、几支狼毫笔、一方砚台、几块墨锭。

老学究们把资料堆在洞穴角落，堆成一座小山。他们盘腿坐在地上，一人捧着一卷，翻看，比对，争论。有人用笔在纸上画图，有人用小匕首在地面上刻阵型，有人拿炭块在岩壁上写写画画。他们试图在墟里搭建能利于曲崽和小落的阵法，也试图让所有人没那么痛苦。压力实在很大，不能一直靠苏苏。那孩子不是要照顾一个，是几十个。太消耗了。

曲崽也出去了一趟。它想着把地母之泉的浓厚原液带进来，让苏苏不用天天趴在爬爬架上放绿线，直接泡在浓原液里恢复。

它带着小四小五回了南戈，去了冰衢大陆，找了一处地母之泉的源头，辛辛苦苦搞了几缸子测试。结果一带回墟，就只有极其微薄的效果，甚至都不如墟里面溶洞水洼的好。地母之泉的浓原液在墟里被压制了，被稀释了，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华。

曲崽看着那几缸子清水一样的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作弊是行不通的。”也就作罢了。

摩洛从洞穴角落里走出来。

他一直蹲在巨缸子后面，一阶不到，个子不高。他走到火堆边，蹲下来，看着老学究们画在地上的阵图。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这个我帮不上忙。”

老学究们抬头看他。

摩洛说：“我只会做生意。阵法我不懂。但你们要什么材料，要什么人手，要什么路子，我来安排。”

一个老学究说：“那你去帮我们问问小沼狸。它神魂层次高，能感知到阵法的细微变化。”

摩洛点点头，走到洞穴深处。

小沼狸趴在那里，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灰白色的皮毛泛着极淡的光，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它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但它周围的一小片地面，没有碎石，没有灰尘，干干净净的，像被风吹过一样。那是九阶神魂无意间散出来的气息，把周围的东西都压平了。

摩洛说：“老学究们想请你帮忙。”

小沼狸睁开眼。

它没有立刻站起来。它只是把瞳孔转过来，看着摩洛，看了几息。暗褐色的瞳孔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摩洛蹲在那里，没有催。

过了很久，小沼狸才站起来。它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就是一只灰白色的小沼狸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皮毛，尾巴搭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到火堆边。但它走过的地方，碎石不再滚动，灰尘不再飘，火堆里的火苗往旁边偏了一瞬，又立直了。

老学究们正在争论。一个说节点应该往外排，一个说应该往里收，一个说古籍上画的是这样，一个说古籍上画的是那样。秦谶蹲在旁边，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阵图，手指搭在膝盖上。

小沼狸蹲在阵图边上。

它看了很久。它的尾巴搭在地面上，偶尔动一下，扫过一小片碎石。那些碎石被尾巴扫过之后，整齐地排成了一行。

然后它开口了。

“你们找的这条阵脉，在冰衢大陆是有的。但墟里不行。墟里的地脉是颠倒的。冰衢大陆的阵脉是从东往西走，墟里是从西往东走。你们照着冰衢的古阵图画，画出来的阵法在墟里是反的。节点全部要翻过来。”

老学究们停住了争论，转头看它。

小沼狸说：“第二个问题。你们画阵图的时候，把节点排在崖壁内侧。但崖壁内侧是空的。墟里的崖壁里面藏着的是气脉，不是地脉。地脉在崖壁外侧，离这里远。你们的阵法放在这里，只能接上气脉的尾巴，接不到地脉的主干。要把阵法往外移。移到洞口外面去。洞口外面那片坡地，正好在两条地脉的交汇点上。”

一个老学究说：“洞口外面……苏苏放绿线的时候，不就是在坡底吗。”

小沼狸说：“对。所以她的绿线天生就能接上地脉。你们要做的，不是替她造一个新的阵，是帮她把天生的那条线引出来。引到陶缸里，引到阵法的节点上。”

秦谶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他抬头看小沼狸，暗褐色的瞳孔亮了一瞬。

小沼狸继续说：“第三个问题。你们找的古籍是冰衢的。冰衢的阵法讲究的是聚，是封，是把东西压在一起。但墟里的地脉是散的，是流的。你用聚的阵法去锁它，它会散。你要用流的阵法去引它。节点不要画成圆的，要画成弯的。像河一样，拐着走。”

老学究们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头翻古籍，有人拿笔在纸上画弯的节点。小沼狸蹲在旁边，不再说话了。

摩洛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他不懂阵法，但他听懂了。小沼狸说的每一条，都是老学究们翻了几百卷古籍都没有找到的东西。

那些古籍是冰衢大陆的，是外面的人写的，是外面的人在外面这片天地里琢磨出来的。小沼狸在墟里待了十三万年。它见过墟里的地脉怎么流，气脉怎么走，崖壁怎么塌，坡地怎么长。它是一张活地图，一部活字典，一个活了十三万年的军师。

老学究们试了七次，失败了六次。第七次的时候，秦谶把节点翻过来，老学究们把阵法往外移，小沼狸在旁边看着节点一个一个亮起来，偶尔说一句“第三个节点再往里收半寸”，偶尔说一句“第五个节点往左偏一寸”。它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急不慢，像在报账。

阵法成了。因为小沼狸主导调校，秦谶参与研究，老学究们翻遍了冰衢大陆的古阵图，摩洛负责安排四魔王五魔王搬运材料和后勤，于是起名——谛听大阵。

这阵法功效主打的就是个加强，能把苏苏的绿线极限增时。苏苏的绿线放出来大约三天，能抵抗压力。现在这个阵法一启动，苏苏的绿线能支撑半个月之久。而且不止能缓慢治愈和抵抗压力，还能牵引。

牵引的意思是，苏苏可以趴在存储双倍微弱地母之泉的缸子里。阵法把绿线和缸子里的泉水连在一起。绿线不再只靠苏苏的空洞撑着，它能从缸子里抽泉水，把泉水的养命之力引到每个人身上。

苏苏的负担轻了，几乎是零消耗。她趴在缸子里，绿线在阵法节点里流动，缸子里的泉水以极慢的速度往下落。半个月补一次，补满了，又能撑半个月。

苏苏试了第一次。它从爬爬架上滑下来，爬进那个最大的陶缸。缸子里的泉水泛着极淡的微光，托着它的壳甲边缘。

绿线从它的壳甲边缘放出去，一根一根，穿过阵法的节点，落在洞穴里几十号人的身上。绿线亮了一瞬，暗了一瞬，又亮了一瞬。然后稳定下来，像一张网，罩在整个洞穴里。苏苏趴在缸子里，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缸沿上。

曲崽问：“累不累。”

苏苏说：“不累。比之前轻松多了。”

曲崽说：“能撑多久。”

苏苏说：“半个月。喔睡一觉，缸子里的水少一层。睡醒了，再补满，又能撑半个月。”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它转头看小沼狸。小沼狸蹲在阵图旁边，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卷在身侧。它身后那片碎石，还保持着被尾巴扫过时排成一行一行的样子。它周围一小片地面，干干净净的，像被风吹过一样。

曲崽看了很久。然后它转头看小落。小落靠着石壁，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攥紧。

曲崽说：“它在这里待了十三万年。”

小落说：“嗯。”

曲崽说：“它什么都知道。”

小落说：“嗯。”

曲崽说：“我以前不知道。”

小落说：“现在知道了。”

曲崽闭上眼，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岩石边缘。蓁蓁挨着它，尾巴搭着它的尾巴。雪儿蹲在土堆上，耳朵竖着。巨鼠蹲在洞口外侧，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壳甲边缘的银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绯趴在陶盘子另一侧，壳甲贴着陶盘边缘，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上。

苏苏趴在缸子里，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壳甲边缘的绿线一根一根收拢，暗紫色泛着幽幽绿光。缸子里的泉水泛着极淡的微光，托着它的壳甲边缘。

洞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

火堆边的肉架空了，陶盘子里只剩几根干了的草茎。老学究们翻书翻得饿了，摸了好几次袖子，什么都没摸出来。寒霜院的弟子们蹲在角落里，有人啃着最后一块干蘑菇，啃了半天也没啃完。曲崽趴在火堆边，暗金色的瞳孔看着空荡荡的肉架，尾巴搭在岩石边缘，没动。

小四小五和巨鼠去了通道另一头的大本营。

半天不到，它们就回来了。四魔王嘴里叼着一大捆茎块，五魔王嘴里也叼着一大捆茎块，巨鼠背上驮着两捆，尾巴上还卷着一捆。茎块堆在洞口内侧，堆成一座小山。紫色的，褐色的，灰色的，带着泥土，带着根须。曲崽数了数，那堆茎块比它自己的身体还高。别说几十人，几千人消耗都够了。

小四小五把茎块往洞穴深处拖。它们有两个自己的洞穴，十米见方，原本是它们睡觉的地方。现在那两个洞穴被茎块堆满了，堆得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四魔王和五魔王只好睡在洞外面，趴在洞口内侧的碎石地面上，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地面上。

曲崽去看了一眼那两个洞穴。茎块堆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码上去，从地面码到洞顶。它转头看四魔王和五魔王，两个巨型龟崽趴在洞口内侧，壳甲贴着地面，呼吸匀匀的，尾巴搭在地面上。

曲崽说：“委屈你们了。”

四魔王睁开一只眼，说：“不委屈。茎块多好。饿了就啃。”

五魔王也睁开一只眼，说：“比睡里面舒服。外面宽敞。”

曲崽没再说什么，爬回火堆边。

大本营的茎块面积已经达到恐怖的二十多里。

那片坡地原本是荒的，碎石多，土薄，长不了什么东西。但苏苏在坡底治过几头母兽之后，母兽的粪便落在土里，带着地母之泉的余力，土就肥了。茎块从坡底往四周蔓延，一根一根地长，一丛一丛地扩，半年不到，就铺满了整个坡地，又往远处的林子边缘推过去。

现在那片茎块地，圆圆的，一眼望不到头，从坡底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林子里，密密麻麻的叶子铺在地上，像一片绿色的海。

这片茎块地有几个四阶五阶的修士坐镇。都是苏苏治好了之后依附苏苏为尊的。他们本来是被魔蛊控制的那批修士里的，被苏苏解了魔蛊之后，没有走，留下来了。他们守在茎块地的外围，轮班巡查，赶走那些想来偷吃的异兽，也赶走那些想占地的修士。

他们其实并不打算出去墟了。

升阶真的跟外面截然不同。太难，太难了。在这里修炼是没用的，打坐吸收是无效的，只能靠厮杀。杀异兽还好，低阶的异兽杀了虽然积累少，但积少成多，慢慢磨也能磨上去。杀修士太艰难了，高一阶就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同阶又效果甚微。

而且他们又没有曲崽那样的团体，团结，安心，和睦。不互相背后捅刀就很给面子了。在墟里待了几万年，见过的修士团体，十个有九个最后都崩了。剩下的一个，也撑不过几千年。

现在反而很舒适。在墟里面帮苏苏守着大本营，有吃有喝，修为极其缓慢但也在稳步增长。重点是完全不担心伤亡。他们不用出去厮杀，不用跟同阶拼命，不用防着背后有人捅刀。他们只需要守着这片茎块地，偶尔赶几头异兽，偶尔帮苏苏跑跑腿。苏苏治好了他们，他们就在茎块地边上待着，想干活就干活，不想干活就坐着歇着。都是外面九阶进来的，这点自在还是有的。

这边还时不时有异兽莫名暴毙。母兽完全无所谓的。毕竟小异兽是真的很脆弱，除非苏苏寸步不离跟着，不然根本没办法阻止暴毙。吃多了，噶。吃少了，噶。摔到头，噶。打架玩，噶。任何理由都有几率造成小异兽噶。

母兽也习惯了，今天这个小异兽噶了，明天那个小异兽噶了，拖回来，交给守在茎块地边缘的修士，修士再拖回洞穴，剥皮放血，烤了吃。烤肉，茎块肉粥，巡查下茎块地，惬意极了。感觉人生这样过才叫滋味。永远离开叫嚣、挑衅、厮杀的生涯，很好，很满意。

苏苏时不时被凝霜用石板载过去免费诊治。

一炷香路程而已。石板现在速度更蛮横了，只要不想让你看见，你只能感受一阵风，影子都瞅不见。凝霜趴在石板上，苏苏趴在凝霜的壳甲上，石板贴着通道地面飞，从洞穴到通道对面的大本营，一炷香不到就到了。

大本营那边的母兽、巨鸟、小异兽，排着队等着。苏苏从凝霜的壳甲上滑下来，爬到坡底，绿线从壳甲边缘放出去，一根一根落在那些等着的人身上。治完了，再爬回凝霜的壳甲上，凝霜载着她飞回来。一炷香去，一炷香回。

到了大本营，天还没黑透。

曲崽趴在坡底，暗金色的瞳孔扫了一圈。这片坡地它熟。茎块地往东延伸二十多里，再往东就是林子的边缘。林子外面是开阔的荒原，荒原上散着碎石和枯草丛，偶尔有异兽出没。

曲崽转头看小落，说：“这边方圆五百里，都是我们的地盘。那些被苏苏解了魔蛊的修士，自发的。散在四周，守着。”

小落说：“嗯。”

曲崽说：“异兽都认识。修士都认识。不好下手。”

小落说：“嗯。”

曲崽说：“大本营这边，出去一百里，就不认得了。再往外五十里，全是生面孔。异兽也好，修士也好，都不认识。”

小落说：“嗯。”

曲崽说：“明天休整一天。后天出远门。”

小落说：“好。”

四魔王和五魔王在茎块地里撒欢。它们迈开长腿，在绿色的海里跑来跑去，冷白色的瞳孔亮着，尾巴翘着，低头啃一口茎块，又啃一口。大魔王、二魔王、三魔王跟在后面，暗紫色的壳甲在绿海里时隐时现。它们已经可以参战了，爪尖硬了，牙齿利了，跟在大魔王身边跑起来，一个比一个快。

曲崽没管它们。巨鼠蹲在坡底，尾巴搭在地面上，暗褐色的瞳孔看着远处。雪甲獾趴在巨鼠旁边，尾巴搭在巨鼠的尾巴上，耳朵转着，看着那些茎块的叶子。

秦谶走到茎块地边缘，蹲下来，手按在地面上。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站起来，走回坡底。裴逸坐在坡底的一块大石头上，长袍下摆摊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绿色的海。纪翡桢站在崖壁洞口外面，看着那些母兽和巨鸟。温雪珩跟在曲崽身后，弯着腰，随时准备递水递肉。小沼狸蹲在阵图边上，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卷在身侧。

荣昌宁和水芙蓉带着天佑天赐，还有那两只褐色的小龟崽，守在洞穴里面。天佑天赐趴在荣昌宁腿上，两个小家伙睁着眼睛看热闹。两只褐色的小龟崽缩在水芙蓉脚边，壳甲贴着地面，尾巴搭在一起。老学究们围坐在洞穴深处，一人捧着一卷古籍，翻看，比对，争论。摩洛趴在老学究们旁边，手里攥着纸笔，在算补给周期和物资调配。寒霜院的弟子们守在洞穴入口两侧，轮班站岗。

苏苏趴在缸子里，浅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壳甲边缘的绿线一根一根收拢，暗紫色泛着幽幽绿光。缸子里的泉水泛着极淡的微光，托着它的壳甲边缘。它留守大本营。但每次队伍出远门，它偶尔会跟。看情况。看心情。看曲崽让不让。

火堆烧起来了。小落把茎块切成块，架在火上烤。肉是带来的，不多，切碎了混在茎块里。老学究们一人捧着一块，边吃边翻书。秦谶坐在火堆边，暗褐色的瞳孔看着火苗。裴逸坐在旁边，慢慢嚼着茎块。纪翡桢坐在另一侧，目光沉静。温雪珩坐在最边上，吃完了就往曲崽那边看一眼，随时准备起身。

曲崽趴在火堆边，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这一切。它看了很久。然后它转头看小落，说：“明天休整。后天一早出发。”

小落说：“好。”

曲崽说：“去远些的地方。十天半月。”

小落说：“好。”

曲崽说：“杀异兽，杀人。攒积累。”

小落说：“好。”

曲崽闭上眼，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岩石边缘。蓁蓁挨着它，尾巴搭着它的尾巴。雪儿蹲在土堆上，耳朵竖着。巨鼠蹲在坡底，尾巴搭在地面上。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壳甲边缘的银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绯趴在曲崽另一侧，壳甲贴着地面，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上。

火堆里炸开一小团火星，又暗下去。大本营安静了。只有老学究们翻书的窸窣声，小沼狸偶尔的低语，火堆里偶尔炸开的小火星。远处，茎块地里，四魔王和五魔王还在撒欢，大魔王、二魔王、三魔王跟在后面跑，冷白色的瞳孔和暗金色的瞳孔亮成一片，尾巴翘着，啃着茎块，跑着圈。

队伍天没亮就出发了。

曲崽走在最前面，暗金色的瞳孔盯着前方。蓁蓁跟在它左侧，暗褐锈红色的壳甲在灰白的晨光里泛着暗光。小落和云琅走在右侧，刀横在身侧，脚步很轻。雪儿窜上高处一块凸出的岩石，四只白爪子踩实了，耳朵转了一圈。巨鼠跟在队伍最后面，暗灰色的皮毛拖在地上，尾巴扫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三只小魔王跟在曲崽身后，暗紫色的壳甲排成一列，爪尖抵着地面，尾巴翘着，暗金色的瞳孔亮着。

四魔王和五魔王走在队伍两侧，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步子迈得很大，壳甲几乎不晃。

秦谶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裴逸走在他旁边，长袍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头发散了几缕。纪翡桢走在最后面，目光沉静，步子不急不慢。温雪珩紧跟在曲崽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弯着腰，眼睛一直盯着曲崽的背影。雪甲獾趴在五魔王的背上，四只爪子扒着五魔王的壳甲边缘，尾巴卷在五魔王的尾巴上，耳朵转来转去。

出了大本营一百里，地貌变了。

碎石越来越多，枯草丛越来越稀，地面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裸露的灰白色岩层。风从远处灌过来，带着一股干涩的土味。雪儿从高处跳下来，窜到曲崽身边，耳朵压着，说：“有味儿。前面有东西。”

曲崽停下来，闻了闻。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夹在土味里，很旧。蓁蓁凑过来闻了闻，说：“三天前的。不止一头。”

小落蹲下来，手指搭在地面上，摸了一下。碎石层下面有震动，很轻，很远。

曲崽回头看了一眼队伍。秦谶站在后面，暗褐色的瞳孔看着前方，手垂在身侧。裴逸也停下来了，长袍下摆垂着，眼睛看着曲崽。纪翡桢站在最后面，眯了一下眼。温雪珩往前凑了两步，小声问：“老祖，怎么了？”

曲崽说：“有东西。你们往后退。退到那块大石头后面。”

秦谶往后退了。裴逸跟着往后退。纪翡桢也退。温雪珩小跑着退到裴逸身后，蹲下来，脑袋从大石头后面探出来。雪甲獾从五魔王的背上跳下来，跟着往后退，蹲在秦谶脚边，尾巴夹着。

曲崽转头看蓁蓁。蓁蓁点了一下头。曲崽转头看小落。小落站起来，刀出鞘。曲崽转头看三只小魔王。大魔王蹲在前面，二魔王和三魔王跟在后面，暗金色的瞳孔亮着。

曲崽说：“杀。”

三只小魔王冲出去了。

大魔王跑在最前面，四只爪子扒着岩层，暗紫色的壳甲贴着地面，速度极快。二魔王和三魔王从两侧包抄。一头五阶异兽从碎石堆后面冲出来，体型比大魔王大两圈，灰黑色的皮毛，獠牙外翻，眼睛通红。

大魔王没有减速，侧身让过獠牙，爪尖扣进异兽的前腿。二魔王从另一侧扑上去，爪尖撕开异兽的侧腹。三魔王咬住异兽的后腿，牙齿往里一合。异兽嘶吼着倒下去，四只爪子蹬了两下，不动了。

大魔王松开爪尖，退后两步，暗金色的瞳孔看着那头倒地的异兽，尾巴翘着。

第二头从碎石堆另一侧冲出来，三阶。二魔王转身迎上去，爪尖一划，异兽的喉咙裂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在二魔王的壳甲上。二魔王没停，转身回防，跟大魔王和三魔王并排站在一起。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三只小魔王轮流上，爪尖撕，牙齿咬，壳甲撞。一头一头的异兽倒下去，血渗进碎石缝里，腥味在空气中散开。三只小魔王站在尸堆中间，暗紫色的壳甲上全是血，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尾巴翘着。

曲崽站在后面看着。它没有动。蓁蓁也没有动。小落握着刀站在旁边，也没有动。巨鼠蹲在后方，尾巴搭在地面上，暗褐色的瞳孔看着前方。

一刻钟不到，十几头异兽倒下去了。

大魔王跑回来，停在曲崽面前，喘着气，尾巴翘着，说：“爹，杀完了。”

曲崽低头看着它，暗金色的瞳孔扫了一遍，说：“知道了。去后面洗爪子。”

大魔王转身跑回去。二魔王和三魔王跟在后面，三只小的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跳进一滩积了雨水的石洼里，用爪子搅水，洗壳甲上的血。

秦谶从大石头后面走出来。他走到尸堆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倒地的异兽。五阶的，三阶的，四阶的。有的喉咙裂开，有的侧腹被撕烂，有的后腿被咬断。他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头的伤口，又站起来。他转头看曲崽，暗褐色的瞳孔亮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走回去了。

裴逸站在大石头后面，手扶着石头边缘，长袍下摆垂着。他看着那些异兽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曲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纪翡桢站在最后面，目光沉静。她看着那些倒地的异兽，看着三只小魔王在石洼里洗爪子，看着曲崽站在尸堆旁边，看着小落收刀。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温雪珩蹲在裴逸身后，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他看了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老祖威武……”曲崽没理他。

雪甲獾从秦谶脚边探出脑袋，鼻子抽了两下，闻到了血味。它缩回去，尾巴夹着，不敢出来。

四魔王和五魔王蹲在后方，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地面上。它们没有参战。它们守在秦谶和裴逸前面，像两堵墙。

三只小魔王洗完爪子跑回来，暗紫色的壳甲上还挂着水珠，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大魔王跑到曲崽面前，仰着脑袋看它，尾巴翘着。曲崽低头看它，说：“继续走。”大魔王转身跑回队伍前面，二魔王和三魔王跟在后面。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时辰，又遇到一波异兽。这次是六头，最高的四阶。曲崽没动，蓁蓁没动，小落没动。三只小魔王又冲出去了。

大魔王扑倒一头，二魔王撕开另一头，三魔王咬住第三头的脖子。剩下三头转身想跑，巨鼠从侧面压过去，爪尖扣进一头异兽的背脊，尾巴抽在另一头的腰上。雪儿窜上去，撕开最后一头的侧腹。

六头异兽，不到一炷香。

三只小魔王跑回来的时候，壳甲上的血还没干。大魔王喘着气，说：“爹，杀完了。”曲崽低头看它，说：“去洗爪子。”三只小的又跑到石洼边，跳进去搅水。

秦谶走到尸堆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异兽。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上，闭了一下眼。然后他站起来，走回队伍。裴逸站在后面，长袍下摆被风吹着，眼睛看着远处的荒原。纪翡桢站在最后面，目光沉静。温雪珩蹲在裴逸身后，这次没伸脖子，只是缩着，小声嘀咕：“这……这才多久……”雪甲獾缩在秦谶脚边，尾巴夹着，耳朵压着。

曲崽转头看小落，说：“继续走。”小落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走。

到了傍晚，天边的灰白色暗下去，荒原上的风变凉了。曲崽找了一处避风的岩壁凹处，让队伍停下来。小落生火，云琅切肉，巨鼠蹲在凹处外面守着。

三只小魔王趴在火堆边，暗紫色的壳甲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痂，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地面上。四魔王和五魔王趴在凹处两侧，冷白色的瞳孔亮着，壳甲贴着地面。雪儿蹲在高处，耳朵转着。蓁蓁趴在曲崽旁边，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

秦谶坐在火堆边，暗褐色的瞳孔看着火苗。裴逸坐在旁边，长袍下摆摊在膝盖上。纪翡桢坐在另一侧，目光沉静。温雪珩坐在最边上，手里攥着一块茎块，啃了一口，又啃了一口，眼睛一直往曲崽那边瞟。雪甲獾趴在秦谶脚边，尾巴搭在秦谶的鞋面上，耳朵转着。

曲崽趴在火堆边，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远处的荒原。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小落，说：“明天继续。”

小落说：“好。”

曲崽说：“往东。再走三天。”

小落说：“好。”

曲崽说：“积累够了就回去。”

小落说：“好。”

曲崽闭上眼，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搭在岩石边缘。蓁蓁挨着它，尾巴搭着它的尾巴。火堆里炸开一小团火星，又暗下去。荒原上的风从凹处外面灌进来，吹动火苗，吹动老学究们翻书的窸窣声，吹动小沼狸偶尔的低语。远处，荒原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