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写字楼十层还亮着灯。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缝下透出一道光，笔直地落在地上。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和键盘声混在一起。
沈莉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又戴上。她没看时间，但知道很晚了。电脑右下角显示2:08，就在这一刻，她把最后一个文件拖进了“已完成”文件夹。
桌上放着三份报表，边对边摆得整整齐齐。左边有三个牛皮纸文件夹，贴着标签：“待提交”“待核对”“已完成”。每张纸上都有便利贴——黄色是重点，蓝色是疑问，绿色是没问题。一支黑色签字笔横放在笔记本上，笔帽扣得好好的。
她打开抽屉，拿出回形针盒和订书机。先把散页按顺序排好，再用订书机在左上角钉两下。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准。钉完一份，她拿起来轻轻抖了两下，听到“嗒”的一声，说明钉牢了，才放下。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表格，里面全是数字。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眼睛盯着金额的小数点。鼠标轻轻滚着，页面慢慢下滑。突然，她在某一行停住了，手指悬在空格键上没动。
预算总额写着“148,600”，可下面明细加起来却是“148,556”。
差了44块。
她没皱眉，也没叹气。她先截图保存，然后翻出财务部三天前发来的邮件。点了三次，终于找到那个PDF附件。她放大文件，一条一条核对支出项目。看到“运输杂费”时，她顿了一下：邮件写的是“含税价320元/次”，系统里记的是“不含税276元”。
税率算错了。
她回到表格，在备注栏打字：“第7项运输费已修正为含税单价，总额补差44元，详见财邮20240514-03”。接着改文件名，加上“_v3_final”，另存一份。U盘里的备份也同步更新了。
做完这些，她合上电脑。过了一会儿又打开，检查所有文档都关了，这才真正关机。
打印机在工位斜对面，白色机身，侧面贴着一张纸条：“换墨提醒”。她走过去，按下打印键，开始打报告。机器响了一声，纸一张张出来。印到第十五页时，“咔哒”一声，卡纸了。
她蹲下来，发现最上面那张歪了半寸，卡在滚轴中间。她没用力拉，而是轻轻捏住边缘往外抽，直到整张纸完整拿出来。检查背面没有碎片，又伸手摸了摸滚轮，确认干净后，把纸摆正塞回去。
打印继续。这次一页页顺利出来，叠在托盘上越来越厚。她站在旁边等，顺手用抹布擦了擦打印机外壳。散热孔边有灰，她用手指抠掉。又把旁边的纸盒抽出来，抖了抖里面的纸屑。
最后一张打完，她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看有没有模糊或重影。确认清楚后，把所有文件整理好，封面朝上放进蓝色档案盒。盒子正面有个透明袋，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好字的标签纸，塞进去。
“XX项目_终版_20240517”。
她抱着盒子回到座位，把剩下的回形针收进铁盒，订书机盖好放回抽屉。关掉台灯，只留头顶的日光灯亮着。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拎起通勤包，拉开拉链检查一遍：手机、钥匙、交通卡都在。
空调还在吹风，冷气吹到小腿。她弯腰把出风口转了个方向，不让风吹椅子。然后站直，最后看了一圈办公室。
外面的城市已经安静，楼下马路没人，只有红绿灯在变颜色。她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和远处几栋亮灯的大楼叠在一起，显得很小。桌子干干净净，连鼠标都摆在正中间。
她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又转身回来，把垃圾桶里的废纸压平，盖上盖子。路过饮水机时，顺手按了关机键，听到“嘀”的一声。
走廊灯感应到人亮了起来。她往前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这栋楼。她按下电梯按钮，数字从10开始往下跳。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指针刚过两点十九分。她没掏手机，也没靠墙休息，就站着，一只手抱着档案盒，另一只手垂着。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金属门慢慢关上，映出她的全身：黑框眼镜，灰色西装，珍珠耳钉闪着微光。右手勾着包带，肩膀平直，站得很稳。
到了一楼大厅，保安老李趴在值班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笑了：“还没走啊？”
“嗯，收个尾。”她声音不大。
“早点回去吧，明天还来？”
“来。”她说，“早上九点客户要看材料。”
老李点点头。他认识她半年多，几乎每周都能在深夜看见她穿过大堂。有时拎饭盒，有时抱文件，但从不着急，也不抱怨。
她推门出去。夜风吹过来，有点湿。街对面便利店还开着，灯光白白的，照着空荡的人行道。她没拐过去买吃的，也没停下，直接走向地铁口。
风掀开她西装一角，露出内袋里半截HelloKitty纸巾。她没注意，只把档案盒抱得更紧了些。
末班车刚走，她只能等出租车。路边停着几辆网约车，司机靠在车门上刷手机。她站在黄线内，不看手机，也不走动，就像在等一个一定会来的人。
一辆银色轿车开过来，车牌尾号是单数。她上前一步，拉开车门坐进去。
“师傅，去江州南苑小区。”
“好嘞。”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
车窗外的楼飞快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又睁开。广播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折叠伞的塑料柄，这才松了口气。
车子上了高架，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闪过。她看了一眼远处一栋亮灯的楼，第十层的窗口好像有人影在动。
她没多看，低头理了理裙摆。
车开进小区北门，慢慢停下。她扫码付款，说了声谢谢，下车。
单元门口的感应灯亮了，照亮门前一小块地。她走上台阶，刷卡开门。楼道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电梯上升时，她看着数字跳动：1……2……3……
叮。
门开了，她走出来，往2704走去。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屋里一片黑。她没开灯，直接走到客厅角落的矮柜前，把档案盒轻轻放在最上面。
玻璃门映出她模糊的脸。她看了两秒，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喝完后把杯子放进洗碗池，没洗。
回到卧室，她脱下西装挂好，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床头灯拧亮，光线柔和。她坐在床边，伸手关了开关。
房间重新黑了。
她躺下，手臂放在额头上。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窗帘没拉严，一丝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三分钟后，眼睛慢慢闭上了。
屋外，一只野猫跳过围墙，踩碎了一片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