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被发现」
苏眠五点四十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洗漱,换校服,出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煎饼摊刚支起来,她要了一个煎饼,咬了两口,剩下的用纸袋包着揣进口袋。
走到画室巷子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她走到铁门前面掏钥匙,手碰到锁孔的时候顿了一下。门没有锁。她拧了一下把手,铁门直接推开了,锁芯弹开的咔嗒声没响。
苏眠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她走进去,上楼的脚步比平时轻。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画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里面有人。她听见颜料管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画笔搁在调色盘边缘的轻响。
她推开门。
江砚背对着她站在画架前面,左手拿着一管钛白,右手拿着刮刀,正在往调色盘上挤颜料。他穿着那件黑色薄羽绒服,拉链拉到一半,书包放在脚边,地上摆着两盒新颜料和一卷新画布。窗台上那朵新鲜雏菊旁边,多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露出一截面包的边角。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江砚的手停住了。刮刀停在颜料管口上,钛白挤出一截悬在半空,没刮下来。他的肩膀绷起来,后背对着门口,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苏眠把门关上。门锁扣进槽里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很清脆。她站在门口没动,江砚站在画架前面也没动,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五步的距离。画室里只有排气扇嗡嗡转着,把外面的冷空气抽进来。
“江砚。”苏眠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弹在墙壁上。
他没转身。刮刀上那截钛白终于掉在调色盘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噗。
“转过来。”
江砚没动。他的背脊绷得像一张弓,羽绒服的布料在肩胛骨那里被撑出两道很硬的褶。他的左手还拿着那管钛白,手指攥在管身上,指节泛白。
苏眠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在她脚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吱。江砚的肩膀跟着那声吱响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小但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她再走一步,然后绕到他侧面,再一步,绕到他面前。
江砚的头低着。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眼睛盯着自己脚边的地面,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耳朵通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像被冻伤了一样。嘴唇在发抖,很细微的抖动,下唇抿着上唇,抿得很紧,但嘴角的肌肉还是在颤。
他的右手从画架搁板上垂下来,手指攥着刮刀,指缝里塞着没擦干净的颜料渣。左手腕上那道浅粉色的新疤露在袖口外面,从腕骨往上延伸了大概五厘米,在晨光里泛着一点不自然的亮。
苏眠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低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大概五秒。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左手手背。他的手背很凉,皮肤绷得很紧。她的手指滑到他手腕上,握住,拇指压在那道新疤旁边,力道很轻。
江砚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左手在她手心里僵住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你给自己划了多少刀。”苏眠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道数学题。
江砚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张开一条缝又合上,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找水。他的右手把刮刀放在画架搁板上,动作很慢,像是怕发出声音。
“不多。”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次忍不住想开口的时候,一刀。”
苏眠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收紧了。她的拇指沿着那道新疤轻轻滑过去,疤痕的触感很硬,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层,像一条细小的、粉红色的山脊。她继续往袖子里摸,袖口往上推了一截,手腕内侧还有两道旧的,颜色更深一些,有一条已经发白了。
“几刀。”
江砚低着头,声音更哑了:“高一三刀。高二五刀。今年两刀。”
苏眠用另一只手把他的袖口又往上推了一截。小臂下端还有一道,最短也最浅,像是最近才划的,疤痕边缘还带着一点点没褪干净的粉。她数了一遍,九道。每一年都有一道对应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高一开学第一天,高一食堂,高一烧画,高二流言,高二泼油漆,高二画室被发现,今年开学空位,今年诊断书,今年——她停在一道最浅的疤前面。
“这道是什么时候。”
江砚沉默了很久。排气扇嗡嗡转着,窗外有鸟叫了一声。他的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上周五。”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你跟陈屿打电话的时候。”
苏眠愣了一下。上周五她确实跟陈屿打过电话,大学学长问她展览的事,她靠在画室窗台上讲了大概二十分钟,笑了一声。她当时以为画室里没人。
“你那天在。”
“在楼梯间。”江砚的左手在她手心里又僵了一下,“听到你笑。你跟他说话的时候笑了一声。那种笑声我没听过。然后我回去了,划了一道。”
苏眠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那四道旧疤还在,指甲掐出来的,已经变成白色的线嵌在掌纹里。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两只手中间,拢住,手指压着他手腕内侧的疤痕。
“江砚。”
“嗯。”
“你下次想开口的时候,别划手。”
江砚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红,眼眶里汪着一层水,但没掉下来。他的睫毛湿了,粘在一起,几根几根地贴在眼睑下面。他张嘴,嘴唇还在抖:“那划哪。”
苏眠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诊断书复印件——昨天晚上她从日记本夹层里取出来的,没有放回去。她把诊断书展开,翻到背面,那行潦草的铅笔字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所以我不是不想说。我是说不出来。”
她把诊断书翻回正面,指着诊断栏那行字:“高功能自闭症,伴社交焦虑障碍。”她的声音很稳,“你不是不想说。你是说不出来。这两个不一样。”
江砚盯着她手里的诊断书,瞳孔缩了一下。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下唇被牙齿咬住又松开,松开又咬住。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成两截:“你翻了我的——”
“日记本。我看了。”苏眠把诊断书折好,塞回自己口袋,“上周就看了。你没发现那朵雏菊的花瓣少了一片?我摘的。放在野蔷薇根旁边了。”
江砚看着她,眼眶里那层水终于盛不住了,左边眼睛先掉了一颗,顺着颧骨滑下来,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左手被苏眠握着,右手垂在身侧,眼泪从两颗变成四颗,从四颗变成一串,全掉在同一只手背上。
苏眠松开他左手,往前迈了半步。她抬起手,用拇指把他脸上的眼泪抹掉。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他的颧骨很硬,皮肤很凉,眼泪是热的,混在一起抹开,把他的半边脸蹭得发亮。
“你听好了。”苏眠的手停在他脸颊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以后你想说话说不出来的时候,就写。写纸上,写手上,写画布上都行。别划自己。”
江砚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成型。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尖碰了一下苏眠的手腕,碰得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是真的存在。
“你——”他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你不觉得我恶心?”
苏眠的手从他脸上收回来,抓住他的右手,连同左手一起拉过来,把两只手都拢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包不住,但她用力攥着。
“你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到画室,给我换颜料,换画布,擦地板,剪花茎。你在我课桌里放钥匙,在食堂走廊递外套,在美术课推颜料,在黑板上叫值日生擦字。你做了三年。”苏眠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你觉得我恶心吗。”
江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苏眠的肩膀。他的呼吸又重又乱,打在她校服领口上,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他的声音从她肩膀上方传过来,闷在胸腔里:“不。不恶心。你是唯一——”
他没说完。苏眠感觉自己的校服领口湿了一小块,温热的。她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头发很软,有洗衣粉的味道,跟画室楼道里那股味道一样,淡淡的粉末香。
两个人站在画架前面,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手攥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从破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道光,打在画架上那幅野蔷薇上。花瓣纹理里的“苏眠”两个字,在晨光里隐隐约约的,像花自己长出来的纹路。
过了很久,江砚的呼吸慢下来了。他直起身,眼睛红着,睫毛还湿着,但眼泪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内侧那九道疤,又看了一眼苏眠攥着他的手。
“明天六点。”
苏眠松开一只手,另一只还攥着他的手指:“六点十分。”
“你不用等我。”
“我就等。”
江砚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弧度,像是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条很淡的线。他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走到窗台前面,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是两个面包。他递了一个给苏眠,自己拿了另一个,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苏眠接过来咬了一口。面包是红豆馅的,甜的。她站在画架旁边嚼着,看着窗台上那朵新鲜雏菊和旁边那袋备用的野蔷薇种子。阳光打在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着,比昨天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