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一次合作」
苏眠第二天六点到画室，门还是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江砚已经在了，画架支在窗边，调色盘上挤了三管颜料，一支狼毫笔搁在笔架上，水杯里泡着两支新笔。他站在画架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在擦画架边缘的灰，听到脚步声没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擦。
苏眠走到折叠桌旁边把书包放下，从推车上抽了一张新画布，夹在自己那个画架上。她把画架挪到窗的另一侧，跟江砚的画架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两个画架一左一右对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中间是窗台，窗台上放着那朵新鲜雏菊和玻璃瓶里的野蔷薇种子。
苏眠拿起铅笔开始打稿。她今天想画一株蒲公英，根扎在砖缝里，花头被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种子还挂在花托上。她用侧锋勾了一根弯曲的茎，笔尖在纸面沙沙地走。对面江砚那边很安静，只偶尔传来铅笔换面的声音。她没有看他，但他存在得很具体——空气里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混在松节油里，闻久了就分不出来了。
苏眠勾完茎开始上色。她挤了一坨深绿和一点土黄调在一起，用扁头笔往画布上铺底色。笔触从下往上走，力道很轻，把蒲公英叶片的锯齿边缘一笔一笔堆出来。她画到第三片叶子的时候，余光看见江砚那边拿起了一支炭笔。
他没上色，只拿了炭笔和一张素描纸。他把素描纸夹在画布上面，铅笔搁在搁板上，炭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始画。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但苏眠能听见，沙沙的，一阵一阵的，像风吹过梧桐叶。
她没抬头。她盯着自己的画布，把蒲公英的种子一颗一颗勾出来，每颗种子带着一小撮绒毛，用最细的勾线笔尖一根一根画。画到第五颗的时候，江砚那边炭笔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支更软的，重新开始。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蹭在纸面上的摩擦声更密了。
画室里没有人说话。排气扇慢慢转着，把窗外梧桐叶的涩气抽进来。苏眠画完最后一颗种子，把勾线笔搁在笔架上，退后两步看整体。蒲公英的根从砖缝里挤出来，茎弯着但没折，种子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挂在花托上。根须画得很细，白色的小根从主根旁边分出去，朝着砖缝深处扎。
她转头看了一眼江砚。他还站在画架前面，侧对着她，右手拿着炭笔在纸上走。他画的是速写，炭笔线条很快很轻，纸上已经有了一个轮廓。苏眠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来。她没看清画的是什么，但那个轮廓的弧度她有点熟悉。
她没走过去。她回到自己的画架前面，拿起铅笔在蒲公英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很小，藏在叶片纹理里：“第二十周。两个人。”
江砚那边炭笔停了。他把笔搁在搁板上，退后两步看画。苏眠听见他退步的声音，地板吱了两下，然后安静了。她继续在自己的画上补了一笔根须，把最细的那条延伸到砖缝更深处。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在发呆。她偏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画架前面，右手垂在身侧，炭笔夹在指间，视线落在纸上，嘴唇抿着。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隔着两米和两个画架对视了一瞬。江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炭笔放回笔架上，拿起一块干布擦了擦手。
苏眠收回视线。她走到窗台前面，拿起玻璃杯给雏菊换了水，剪了一小截花茎。然后她坐回折叠桌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饭团，一个放在自己这边，一个放在桌子对面。江砚从画架那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饭团拆开包装，咬了一口。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团，谁都没说话，但咀嚼声和窗外风声混在一起，画室里不空。
吃完饭团，苏眠继续画。她把蒲公英的种子补完了，散掉的那一半她用很淡的灰色勾了几笔风的痕迹，像是种子被吹走的路线。画完之后她站起来，退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江砚也画完了。他站在自己画架前面，右手拿着一块橡皮在擦边缘的草稿线。他擦得很慢，每擦一下就把橡皮屑吹掉。擦完之后他把炭笔收进笔袋，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画。
苏眠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位置。画纸上是一个侧影。女孩坐在画架前面，低头画画，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握笔的手抬着，笔尖落在画布上。炭笔的线条很轻，但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下颌的弧度、垂下来的碎发、握笔的手指弯度，全对。背景里有一扇窗，窗台上有一朵很小的花。
苏眠盯着那张画看了十秒。她认得那个侧影，那是她自己。他今天坐在她对面画了一整天，画的是她。
“你画我。”
江砚站在她旁边，右手攥着炭笔，指节有点泛白。他没看她，视线落在画纸上。
“嗯。”
“一整天。”
“嗯。”
苏眠偏头看他。他的耳尖有一点红，很淡，但夕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刚好打在他耳朵上，把那抹红照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你画蒲公英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但稳，“你画种子的时候，我画你的手。你换水的时候，我画你的侧脸。你吃饭团的时候，我画你的睫毛。”
苏眠把视线从画上移到他脸上。他的睫毛现在垂着，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画架前面，把自己的蒲公英从画架上取下来。她拿着画走到折叠桌旁边，放在桌面上，然后从笔袋里摸出那支紫光灯笔，对着蒲公英的右下角照了一下。荧光字在紫光下幽幽亮起来。
江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紫光照着那行小字：“第二十周。两个人。”
他没说话。苏眠关掉紫光灯，把蒲公英靠在墙根，跟之前的野蔷薇和背影并排放。三幅画挨在一起，三种不同的色调，但右下角都藏着一行小字，都跟这间画室有关。
傍晚五点半，苏眠开始收拾书包。她把笔袋收好，水杯拧紧，速写本塞进书包侧袋。江砚站在画架旁边，把他的素描从画架上取下来。他拿着那张画站了两秒，然后走到苏眠面前。
“你拿着。”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是一句完整的主动的话。苏眠抬头看他，他把画递到她面前，炭笔的痕迹在夕阳里泛着暖色。她伸手接过来，画纸很轻，但拿在手里有重量。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侧影，然后抬头看他。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但眼睛是亮的。
“明天还来吗。”
江砚站在画架旁边，夕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耳尖还红着，但嘴唇不抖了。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来。”
苏眠把画卷起来，用橡皮筋扎好，放进书包最里面一层。她背起书包，走到画室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砚站在窗台前面，拿起玻璃杯给雏菊换水，动作很慢，水倒进杯子里的时候一点没洒出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延伸到苏眠脚边。
她踩着那道影子走出画室，轻轻带上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抽出那张画，展开看了一眼。画上的女孩坐在画架前面，低头画画，笔尖落在画布上。背景里的窗台上有一朵很小的花，花瓣五片，全开着。
苏眠把画重新卷好，放回书包。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巷子口的路灯刚亮，煎饼摊支着，热气从铁板上冒起来。她走到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打了四个字发过去：“画收到了。”
回复很快：“嗯。”
她又打了一行：“明天六点。画室见。”
这次回复隔了几秒，多了一个字：“好。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