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没急着答。他把箱子重新打开，从夹层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黑匣子，顶面嵌着块磨砂玻璃，侧面一圈散热槽，底部四个橡胶脚垫。他蹲下，把黑匣子搁在殿心地上，又从兜里掏出个扁平的金属片，往黑匣子侧面一插。金属片上的触点亮了一下，灵能电池开始供电。
“宗主，各位峰主，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殿里静得能听见长明灯芯烧焦的哔剥声。
“修仙界有一句话，叫‘法不传六耳’。师父教徒弟，讲究口传心授，一个引气入体的法门能传三代人。为什么？因为大家只知道‘这样练能成’，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练能成’。筑基为什么是筑基？金丹为什么是金丹？说不清。反正祖师爷这么练的，跟着练就对了。”
方鹤鸣脸色铁青，手按在扶手上想站起来，被旁边一个峰主拉住了。秦望川没动，眼睛盯着地上那个黑匣子。
李超弯腰，在黑匣子顶面按了一下。磨砂玻璃亮起来，一道光柱从匣子里射出去，打在大殿穹顶。光柱散开，变成一张巨大的立体图像，悬浮在殿心上方三尺处。那是一张网，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每个节点都在微微搏动，连线像血管一样有粗细变化，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整张网在缓慢旋转，三维的，从前排峰主的位置看过去，能看清每一条线的前后关系。
“这是什么？”一个峰主脱口而出。
“灵力在人体经脉里流动的拓扑结构图。”李超指着图像，“我用地球的算法建的模型。把三百六十个主要穴窍标成节点，把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的走向标成连线，然后用灵能电池阵列模拟灵力注入，算出来灵力在经脉网络里的实际流势。”
他手指点在图像中心一个特别亮的节点上：“这是膻中穴。所有修士都知道膻中是气海之门户，纳气之根。但为什么？没人说得清。我的模型算出来了——因为膻中节点的连接度最高，十二条正经里有九条直接或间接从膻中过。它在拓扑图上是个‘超级枢纽’。灵力从任何一个方向灌进来，到膻中都会被重新分配。你在这里卡住，后面全堵。”
方鹤鸣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指着图像：“胡说八道！经脉运行乃天地造化之秘，你拿个……拿个下界的玩意儿画几张线就想解释？”
李超没理他，手指在图像上划了一下。图像放大，膻中节点被单独拎出来，变成一个球。球面上密密麻麻的灵力输入输出端口，每个端口都连着一条粗细不同的线。他又从兜里掏出个铜钱大的圆片，贴在试炼石上，然后用一根线连到黑匣子。
“我现在把试炼石的灵纹数据接进来。大家看。”
图像变了。膻中节点旁边多了一个新节点，是试炼石的灵纹结构。一条虚线从试炼石连到膻中，试炼石亮起来的时候，膻中节点跟着搏动，搏动幅度是试炼石的三倍。两个峰主同时往前倾，瞪大了眼睛看。
“这叫节点放大。”李超说，“试炼石本身灵纹很简单，就几个基础回路。但它连到膻中节点上的时候，因为膻中连接度高，整个经脉网络都会被带动。简单说——你不需要自己有那么强的灵力，你只需要找到那个能撬动整个网络的支点，轻轻一推，整个网络都会共振。”
“就像杠杆。”秦望川突然开口。
李超看了他一眼，点头：“对，就像杠杆。修仙界一直在找天才，找根骨好的、灵脉宽的。但根骨好的人，本质上是因为他们的经脉节点天然连接度高，灵力在体内跑一圈不堵。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算出来每个人经脉网络的连接度分布，就能找到那个‘杠杆点’，然后针对性地去疏通它。不需要改变根骨，只需要改变网络的流量分配。”
殿里没人说话。
那张三维拓扑图还在旋转，节点明明灭灭，像一张活的星图。几个峰主盯着图像，嘴巴微张，眼神发直。他们听懂了某些词——膻中、经脉、灵力——但李超说的“拓扑”“连接度”“流量分配”这些词砸进耳朵里，像一把没开刃的刀，知道它厉害，但切不进去。
方鹤鸣坐回去了，手还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他盯着图像上那个搏动的膻中节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卡在筑基后期四十年了。膻中穴的位置，他比谁都熟。但他从来没想过，可以用这种方式去看它。
一个元婴期老怪坐在殿角，一直没有出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面容枯瘦，眼窝深陷，眼皮半阖着。他叫谢无咎，御剑宗辈分最高的太上长老，三百年前就入了元婴，之后修为再无寸进。他平时从不出席宗门议事，今天不知为何来了。
他盯着那张图像，浑浊的眼珠突然亮了一下。
那亮光从瞳孔深处迸出来，像深井里突然见了天光。他慢慢站起来，枯瘦的手撑在膝盖上，关节咯咯响了两声。他盯着膻中节点旁边那条虚线，盯着试炼石灵纹和膻中之间的耦合关系，盯着两个节点之间亮度变化的相位差。他的嘴唇在抖。
他体内停滞了三百年的灵力突然动了。
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涌出一股暗流，灵力从他丹田深处翻涌上来，沿着经脉往上冲。他太熟悉自己的经脉了，每一处淤堵、每一处枯竭，三百年来他反复内观，清清楚楚。但此刻那股灵力走的路径，跟他三百年来尝试过的所有路径都不一样。它绕开了他反复冲击的那几个死结，从一条他从未注意过的旁路节点切了进去，然后整个网络的流量分布突然变了。
他体内传来一声闷响，像厚冰层开裂。
殿里所有人都转头看他。秦望川脸色一变，手按在剑柄上。谢无咎身上的气息在暴涨，道袍无风自鼓，枯瘦的面颊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刚被点着的灯。
李超也转过头。
谢无咎盯着他，眼里的亮光几乎要溢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稳，但脊背挺得笔直。他对着李超深深一揖，腰弯下去，道袍下摆拖在地上。
“听君一席话，胜修百年功。”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敢问仙人，这……‘量子’之道，可否能解我卡了三百年的‘神识海’之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