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那一揖弯下去，殿里几十号人全站起来了。秦望川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方鹤鸣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吐出一个字。几个峰主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去扶谢无咎，还是该把李超按住。
李超没动。他低头看着谢无咎弯下去的脊背，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在微微抖。一个元婴期老怪，三百年来头一回对个筑基后期弯腰。李超心里清楚，这一揖不是冲他，是冲那个黑匣子里算出来的东西。
“老人家，”他伸手去扶谢无咎的胳膊，“您先起来。神识海的事，咱们后面慢慢说。”
谢无咎直起身，眼里那两盏灯还亮着，枯瘦的手一把攥住李超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你可知我三百年——”
“我知道。”李超打断他，压低声音，“您卡了三百年，灵力在经脉里堵成了一个死循环。我图上标出来了，膻中往左三寸，有个节点连着您神识海的入口，那条路您从来没走过。”
谢无咎整个人僵住了。
殿里“轰”地炸了。一个峰主拍案而起，指着李超鼻子骂：“妖言惑众！谢太上三百年修为，你一个练气期的杂役也敢——”话没说完，被旁边人拉住袖子。那峰主回头瞪眼，拉他那人朝谢无咎的方向努了努嘴。谢无咎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枯瘦的手指在掌心比划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像入了魔。
秦望川终于开口了：“都坐下。”声音不大，但殿里的嗡嗡声瞬间没了。他转向李超，目光沉得像深潭：“你刚才说，能算出来每个人经脉网络的连接度分布？”
“对。只要给我试炼石的灵纹数据，还有本人灵力运转的实时参数。我这边建模型，跑算法，大概两个时辰能出一张拓扑图。”李超拍了拍黑匣子，“不过这个版本算力有限，得孙皓那边帮忙。”
“孙皓是谁？”
“我同门。”李超想了想，“另一个世界来的。”
殿里又静了。所有人都在消化“另一个世界”四个字。谢无咎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亮光更盛：“能否……现在就算？”
李超点头，从箱子里又掏出几个黑匣子，往地上一字排开，开始接线。灵能电池阵列嗡地一声轻响，磨砂玻璃上跳出一串串数据。谢无咎盘腿坐在他对面，枯瘦的手按在试炼石上，体内灵力缓缓运转，像一条冻了三百年的河开始解冻。
数据流哗哗地刷。李超盯着光幕，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嘟囔：“这不对……膻中节点的入度比我预估的高三倍……原来元婴修士的经脉网络密度是筑基的十几倍……这帮人怎么练出来的，靠时间硬堆？”他手指在光幕上划拉，把谢无咎的经脉网络一点点补进模型。
半个时辰后，图像出来了。
谢无咎的经脉网络在殿心上方展开，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比之前那张图复杂十倍不止。整张网几乎全是暗的，只有膻中周围一小片区域亮着微弱的光，其余节点像死了一样黑着。而在膻中往左三寸，有个节点连着一团混沌的灰雾，那是神识海的入口，完全堵死。
“就是这儿。”李超指着那个节点，“您三百年冲的那个死结，在这里。”他又指向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旁路连线，“但这条旁路是通的，只是流量太小，您自己内观的时候根本注意不到。从这条旁路切进去，绕过死结，引流到神识海入口——”
谢无咎猛地一震。
体内那股暗流冲进旁路，细如发丝的经脉被撑开，痛得他面皮抽搐。但他没停。灵力从旁路灌进去，像一根针扎进堵塞的管道，慢慢钻，慢慢捅。那团灰雾开始松动，裂开一道缝。
“轰——”
谢无咎身上气息暴涨，殿里所有人都被推得后退两步。秦望川袖袍一振，挡在几名峰主前面。方鹤鸣直接被气浪掀翻，后脑勺磕在柱子上，闷哼一声。殿里长明灯全灭了，只剩黑匣子光幕还亮着，照着谢无咎枯瘦的身影。
他睁开眼。眼里那两盏灯熄了，但眼神比之前清明得多，像刚从一场三百年的梦里醒过来。
“神识海……裂了一道口子。”他声音沙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百年了，头一回……松了。”
殿里鸦雀无声。
然后就像炸了锅。
“我卡在筑基中期二十年——”
“我的火球术为什么冬天威力减半——”
“灵根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我念咒语火球就着，不念就不着——”
“魔修和道修的灵力为什么不能兼容——”
“神识到底是什么东西——”
“金丹到底怎么结——”
几十张嘴同时说话，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几个峰主挤到前面，把谢无咎推到一边，争着把手按在试炼石上。李超被围在中间，黑匣子差点被人踩了，他蹲下去护住设备，嘴里喊：“一个一个来！排队！”
没人听。
“李超！”秦望川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你能不能——”
“不能！”李超从人缝里探出脑袋，“我只有一个黑匣子！算一个人要半个时辰！你们几十号人我算到明年去？”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年轻的金丹修士挤到最前面，一把攥住李超的胳膊：“仙人！我不问经脉，我就问一个——我的雷法，为什么阴天威力比晴天大？我试过，阴天打出去能劈碎三人合抱的大树，晴天连根碗口粗的都劈不断。为什么？”
李超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雷法？阴天？威力更大？这他妈是什么原理？电离层？大气电场？还是——
他算不出来。这玩意儿超出他的知识储备了。修仙界的雷法和地球的雷电根本是两回事，可那个金丹修士眼巴巴地看着他，周围几十双眼睛也盯着他，谢无咎刚被点亮的眼神还没暗下去，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李超头大了。
他盯着那个金丹修士的灵根方向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黑匣子上的数据——根本来不及算。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避雷针？尖端放电？可这跟灵根有什么关系？他编不出来。他甚至连从哪开始编都不知道。
“孙皓！”他猛地抬头，对着虚空喊了一嗓子，“孙皓！一个金丹修士问我，为什么他的‘雷法’在阴天威力更大，用‘尖端放电’能不能解释？！这玩意儿我特么怎么编……”
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他疯了。
然后李超腰间的通讯器响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能！告诉他！他的灵根就是一根‘天地间的避雷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