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简是从外门先传开的。周恒那帮人把飞行角度图刻在竹板上，用绳子穿起来挂演武场边，谁都能看。半个月里，外门弟子御剑的姿势齐刷刷变了样，一个个前倾着身子，剑身压得低低的，贴着山腰滑过去，远远看像一排低飞的燕子。飞得快了，省灵力了，消息就藏不住。
传到内门用了七天，传到各峰长老耳朵里用了半个月，传到御剑宗大长老韩无咎那儿，只用了一天。
韩无咎的传讯玉简是执法堂一个执事递上来的，附了张抄录的竹简，上面画着御剑飞行三段分解图，标了角度和灵力消耗。韩无咎看了三遍，把玉简搁在案上，没说话。旁边传功长老赵鹤年凑过来看了一眼：“大长老，这事有古怪。周恒之前是个闷葫芦，金丹卡了快二十年，怎么突然就……”
“谁教的？”
“李超。三个月前秦望川带回来的那个，搞什么‘科技修仙’。开始只在外门讲，后来周恒去听了，回去就搞这些。现在外门演武场边上天天有人搓水雾放雷法，巡场执事去撵，被周恒用竹简怼回来，上面写的什么公式，执事看不懂。”
韩无咎没接话，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赵鹤年知道他的脾气，这是已经动了怒。果然，韩无咎起身走到殿门口，往山下望。演武场方向隐隐传来噼啪声，混着人声，热闹得很。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三天后，论道台。”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御剑宗上下都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韩无咎上次登论道台，还是十二年前跟北域玄天宗宗主辩道，辩完对方当场认输，回去闭关三年没出门。这回对手是个外来的散修，连元婴都没修出来。有人觉得大长老小题大做，有人觉得杀鸡用了牛刀，还有人悄悄开了盘口，赌李超能撑几个回合。
论道台周围两三百个蒲团，寅时就被占满了。后山闭关的几个老家伙也出了关，坐在角落里闭着眼，谁也不搭理，但耳朵都竖着。谢无咎没来。秦望川来了，站在李超身后半步远，表情看不出什么。周恒挤在人群最前面，怀里揣着半卷竹简，手心全是汗。旁边几个外门弟子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小声嘀咕：“大长老不会动手吧？”“闭嘴，看着。”
韩无咎上台的时候，台下自动静了。他修行三百七十年，一手破云九剑打遍南域没输过，往台上一站，不用放威压，光那股剑意就压得人喘不上气。灰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灰袍干净利落，眉眼间全是锋棱。他扫了一圈台下，目光在周恒身上停了一瞬，周恒后背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李超从东侧上台。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怀里抱着黑匣子，走得不快不慢。跟韩无咎一比，像刚入门的记名弟子。他在台上站定，朝韩无咎微微点头，算是见礼。韩无咎没还礼，只是看着他。
韩无咎开口，声音整个论道台都听得见：“修仙千年，历代祖师披荆斩棘，求的是天道，修的是本心。何为天道？不可言说，不可名状。悟了便是悟了，没悟便是没悟。”他停了一下，目光钉在李超身上，“你那个‘科技修仙’，把御剑术拆成角度，把雷法拆成湿度，把天道拆成零件。拆完了，拼得回去吗？”
台下嗡嗡响。有人点头，有人皱眉。周恒攥紧了竹简。
李超往前一步：“大长老，我问一句。您修行三百七十年，见过天道吗？”
韩无咎眉头一皱：“天道无形，岂是肉眼可见。”
“那您怎么知道它不能被拆解？您没拆过，怎么知道拆完了拼不回去？”
台下炸了锅。灰袍古长老在后面喝道：“放肆！”韩无咎抬手止住，盯着李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不大，整个论道台都听得见。
“好。那我问你。御剑飞行，你说前倾十五度，剑身下倾四度。这个‘度’，是哪个道？”
“空气动力学。”
“空气动力学。好。”韩无咎点点头，往前踱了一步，“我御剑飞行，心中无角度、无阻力，只凭剑意。风来破风，云来穿云。你说，你的‘度’和我‘剑意’，哪个更快？”
李超沉默了一息。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他。周恒攥着竹简，指节发白。
“大长老，您飞得快，是因为您修了三百年，身体记住了最优解。可周恒修了多少年？四十年。他用三个月算出了您三百年才练成的‘度’。”李超声音不高，“您管这个叫旁门左道。可对周恒来说，这是他的道。”
周恒低下头，盯着竹简上的刻字，眼眶发热。身后一个外门弟子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韩无咎笑容收了。他往前一步，剑意如山般压过去，台下前排的弟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所以你要用这些‘度’，把修仙变成算术？把天道变成公式？让后辈弟子不再悟道，只背公式？”
“我没说不悟。我说的是先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再悟。”
“拆开？”韩无咎眼中剑光一闪，抬手，一道剑气擦着李超耳边飞过去，削断一缕头发。断发飘落在地，全场死寂。周恒差点喊出声，被旁边人一把按住。
韩无咎收回手，盯着李超。
大长老指着李超的鼻子：“你的‘科学’，不过是将天道拆解成冰冷的零件，你们永远不可能理解‘道’的完整与神圣！”李超回了一句让全场哗然的话：“大长老，您拆解过吗？没拆解过，怎么知道它不神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