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那句话落下去,论道台上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山坳里灌过来的声音。韩无咎盯着他,剑意凝而不发,灰白眉毛底下那双眼睛像淬了火的铁。台下前排几个内门弟子大气不敢出,周恒攥着竹简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秦望川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悄悄拽了一下李超后襟。李超没回头。
韩无咎忽然收了剑意,退后一步,袍角都没怎么动。他看了李超好一会儿,说了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三日。落云镇北边有处灵泉,废弃两百年了,近来地脉松动,有喷涌的兆头。你我各算一个时间,看谁说得准。”
台下嗡地一声。赵鹤年皱了皱眉,凑到韩无咎耳边:“大长老,那灵泉连水文玉简都测不准……”韩无咎没理他。
李超想了想,回头看了一眼秦望川。秦望川微微点头。
“好。”李超说。
韩无咎转身就走,灰袍被风掀起一角,石阶上连脚步声都没留下。赵鹤年跟上去,后面几个长老也陆续退了场。台下三百来号人这才敢大声说话,嗡嗡的声浪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周恒第一个冲到李超跟前,竹简差点怼到他脸上:“超哥,你答应了?那灵泉我听都没听过,万一……”
“所以才要算。”李超把他竹简按下去,“你带几个人去落云镇,测泉口周边地温、湿度、地脉灵气浓度。不用太精细,有数就行。”
周恒当天下午就带人跑了。五个人蹲在灵泉边上,拿竹尺量,拿陶罐接渗出来的水珠子,拿手贴着地面试温度。一个外门弟子趴在地上闻了半天,说地底下有股子铁锈味,跟平时不一样。周恒记下来,天黑透了才回山。
李超把自己关在屋里。桌上摊了十七八张草纸,画满了看不懂的曲线和箭头。那黑匣子充了三次灵力,算到后半夜。秦望川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拿笔杆子戳着草纸上一处拐点发愣。
“算出来了?”
“八成。”李超揉了揉眼角,“地脉振动频率比上个月高了,泉口石缝的扩张速度也在加快。按这个趋势反推,第三天申时前后会有一个压力临界点。”
“申时什么时辰?”
“三刻。”李超在纸上圈了个数,“水位三寸七分,上下差不了太多。”
秦望川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门带上之后,李超又坐了一会儿,把那张草纸折起来揣进怀里,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科学派的结果钉上了论道台边的木板。草纸上写着:第三日申时三刻,水位三寸七分。底下围了一圈人,有看热闹的,有撇嘴的,还有几个内门弟子拿笔把数据抄走了。周恒守在木板边上,谁来问都答,嗓子说哑了也不歇。
传统派那边没动静。韩无咎一整天没露面,传功殿的门关着。赵鹤年带了三个筑基弟子去了灵泉边上,其中一个弟子姓孙,祖上三代都是落云镇的,小时候跟着爷爷来这泉边挑过水。孙师弟蹲在泉眼边上看了一炷香,摸了摸泉边石头上的青苔,又趴在地上听了半天。起来的时候膝盖上两团泥印子,他跟赵鹤年说了个数。赵鹤年点点头,把结果封在玉简里,交给执法堂保管,全程没跟任何人多嘴。
到了第三天,论道台边上围了三百多号人,比上次还多。后山那几个闭关的老家伙这回没坐着,站在论道台高处往下看。灵泉离论道台不远,站在台上能看见泉口那边插着的标记竹竿。
李超还是那件青衫,怀里没抱黑匣子,就揣了张折起来的草纸。周恒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个沙漏,手有点抖。秦望川还是半步远,表情比上次还淡。
韩无咎没来。赵鹤年代表传统派,手里攥着那枚玉简,站在台子另一头。台下有人小声数着呼吸算时辰,前排一个内门弟子脑门上全是汗,拿袖子擦了好几回。后山那几个老家伙闭着眼,但耳朵都冲着灵泉方向。
时间一点一点过。太阳从东边山头爬到正中,又往西偏。周恒隔一会儿就翻一下沙漏,沙子流了又倒,倒了又流。李超一直没动,眼睛盯着灵泉方向。
申时过了。
申时一刻。
申时二刻。
台下有人嘀咕:“是不是算错了?”话没说完,赵鹤年忽然往前走了半步,手里玉简捏紧了。就在这时候,灵泉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地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紧接着,泉口边上的标记竹竿开始晃,一股水柱从泉眼里拱出来,先是混着泥沙,后来清了,哗哗地往外涌。
周恒猛地举起沙漏,对着日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旁边几个外门弟子凑过去看沙漏,再抬头看泉,又低头看沙漏,来回看了三遍。
“申时二刻……不到三刻。”有人低声说。
李超预言的是申时三刻。灵泉在申时二刻开始喷涌,误差不到十分钟。
台下先是一静,然后炸了锅。有人喊“算准了”,有人喊“不可能”,有人拽着旁边人问到底怎么回事。后山那几个老家伙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转身走了。赵鹤年站在台子边上,手里玉简还攥着,脸色铁青,半天没动。
就在这时候,韩无咎从论道台侧面的石阶上走上来。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可能一直在下面站着。他走到赵鹤年身边,接过那枚玉简,用灵力捏碎了。碎末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传统派修士凭借千年经验和直觉,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时间。三日后,灵泉在科学派预言的时间点前一刻钟开始喷涌,误差不到十分钟。全场死寂,大长老的脸黑得像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