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万仞疆又走了半月,青坪镇在望。
听说杨戬前日已抵灵山,将一卷《道经》献与如来。
天道正统,功果圆满。
可那卷经书,此刻救不了青坪镇一个咳血的孩童。
满心清明,却撞上了一片死寂。
镇上不闻鸡犬,唯有压抑的咳声从家家户户的木板缝隙里渗出来,像钝刀子在割空气。
街道空荡,偶尔有几个面色青黑的村民佝偻着背,端着碗浑水,眼神空洞。
这是"尸瘴瘟"。
邪气入肺,凡人沾之即死。天庭视此为业障,凡人却在此刻活生生地受苦。
波那双红眼被瘴气刺得泪水直流,可他没吼。
他趴在地上,耳朵紧贴泥土,听着地气与疫气的流向。
"大哥——"他抬起头,喉头习惯性地滚了三下才挤出声音,但这次没卡,红眼里烧着冷静的火,"这不是缺水,是气堵了。邪气从死水潭里冒出来,混在水里,人在喝,肺就烂。"
儿解下颈间那根草绳——串念珠的那根,如今空了,绳上只剩几个磨得发亮的绳结——递给波量地。
又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干粮,那是拾荒老翁给的半袋杂粮里最后剩的,在吞骨渊饿得眼前发黑都没舍得吃。
他掰碎了,一点点喂进一个濒死孩童的嘴里。
灞折下一截甘蔗,用牙咬下一截衣带,在地上画出隔离线,把病患和健康村民分开。动作细得像雕一件东西。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寂空崖上那片银甲——杨戬撕下的袖角,翻着跟头落向崖底,终究没能落进这疫区。
不重要了。
神仙的道经讲的是"无为"与"业障",我们要写的,是"有为"与"救人"。
"不必求神仙施舍仙丹。"
我声音坚定,"波,你听地脉,找干净的水眼。儿,你用绳量地,标记污染源。灞,守着隔离线。我去找艾草和驱疫的草药。"
我们没有仙术,只能靠这双手。
波大吼一声,不再盲目乱撬,而是精准地刨开泥土,找地下活水的源头。手掌再次磨破,鲜血混着泥水染红了树杈,他咧嘴一笑:"神仙的功德簿上写满了算计,俺这树杈上沾的,才是活人的血!"
儿饿得眼前发黑,却把最后一口能吊命的草药汤让给了一个老婆婆。
一天一夜后,第一锅苦涩却救命的草药汤喂进病患口中。
波挖出的活水冲刷掉镇子的污秽。
青坪镇的咳声渐渐平息,百姓跪在泥水里,不是拜天,是冲着我们四个满身泥污的"怪物"磕头。
波瘫坐在地,水泡之躯因为精气耗损变得透明,可他看着欢呼的百姓,摸了摸自己那双不再结巴的红眼:"
二哥能呼风唤雨,能弹仙丹。我挖不出仙丹,但能挖出活水。这……也挺好。"
我望着灵山的方向。
杨戬此刻该已交了差,天道正统的功果,圆满了。
而我们的人经,还差得远。可这卷经,是活的。
每一笔,都是手上磨破的茧、脚底踩出的血泡、分给别人的半块干粮、埋进土里的念珠。
它不写在金箔上,它写在活下来的人们的日子里。
【暗线·切水潭视角】
水潭边,奔波儿灞看着水镜里四个歪歪扭扭的身影从疫区走出来,身上带着药草的苦味和泥土的腥气。
他看着波那双红眼——不再结巴了,那双被他揉进红藻时还骂"废物"的眼睛,此刻亮得像两团烧着的炭。
他下意识摸了摸头顶那道凹痕,今天没渗黄水,可心里那块地方反而更疼了。
"一群废物……"他低声骂,可声音不像以前那样理直气壮了。
他盯着水镜里百姓跪那四个"冒牌货"而不是跪天的画面,爪子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忽然觉得,那四个蠢货挖出的井、治好的疫、救下的人,重得像千钧,压得他这个造物主在水底喘不过气。
他缩回水底,第一次没骂完那句话。
【奔·心真经·卷三十九】
神仙的道经在云端的金箔上,字字珠玑,却冷若冰霜;
我们的人经在泥里的草药中,味苦性烈,却救死扶伤。
水泡之躯虽假,救人之心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