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苏沫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谢培然平静而均匀的呼吸声。她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得习惯身边有人的生活，但她还是做不到，多年来，生命中的冰冷，让她麻木。
她动了动身体，想离谢培然远一些。
“睡不着么？”谢培然感受到了苏沫的动静，他靠了过来，贴着苏沫，大手抚上了她的腰，那样的动作，仿佛他们就像是真的夫妻一样。
苏沫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房间里的灯光调得很暗，让他俊美的五官显得柔和，她喜欢这样看他，只有这样，外界的一切才会显得不存在一样。她不想再回到那样虚无的梦境中去了，眼前的真实，温暖而有力量。
“不如，你给我讲故事？”苏沫笑了，笑得尤为好看：“小时候，晚上睡觉之前，姑姑都会给我讲故事。”
“你想听什么？”谢培然也笑了，他不擅长讲故事，但苏沫的要求，他从来不会拒绝，也无法拒绝。
“关于你的。”苏沫早就有了答案，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像一只阴谋得逞的狐狸。
“那故事可长了，得讲上几天几夜。”谢培然也不怕她知道自己的过去，他希望苏沫和他一样，对彼此没有任何隐瞒：“你想听什么？”
“你大学的事情。”她以为谢培然不会想要告诉她，但是没想到，他居然一口答应了：“卡尔说，你上大学时，修了很多门课程。”
“是，天文，地理，物理，化学，生物，还有很多。”谢培然笑着点头：“你是想我给你补课么？”
苏沫有些不爽，他是在笑自己笨么？
“你和理也是大学时认识的？”她无视了谢培然的嘲笑，她知道，他有很多的故事，她想尽可能地去了解这些，无论怎样，对她而言都不是件坏事。多了解自己的对手，这是她必须做的。
“不，更早。上高中的时候，谢氏为了筛选继承人，让他来给我当陪练。十五岁那年，我和他就认识了。”谢培然一边说着，手就开始不老实。他抚摸着苏沫漆黑的长发，纯黑色的眼眸里，是盈盈的笑意。
“十五岁？”苏沫不信。理和他竟然认识了十五年？
“在谢氏，从十五岁开始，就会进入筛选期。只有适合的人才会留下来，失败者会被流放或者处死。”谢培然语气淡淡，好似那并不是他的亲身经历一样：“我的哥哥和妹妹，他们失败了，所以都被我流放了。”
所以，他的确可以对自己的亲人下手，不过……如果他们不配当自己的亲人呢？
房间里很安静，苏沫认真地听，她看着谢培然，漂亮的眼睛里有着光。无论过了多久，那双眼睛从未变过。和当年一样，哪怕身处茫茫人海，他也能一眼就认出她，找到她。
“谢氏，只记住成功者，如果不是我，那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会是谢立书和谢以言。他们的行事作风和我截然不同，所以局势也会大不一样。”他解释着这残酷的一切，但那是公开的秘密，他按照家族的规定，处置了失败者。
如果成功的不是他，那么肃清的人里，一定会牵连到宗族。他只有成功，爬到顶端，才可以避免这些伤害，才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他别无选择，现在的他，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想要活下来。
“你能理解吗？我所做的一切。”抚着秀发的手顺势移到苏沫的脸上，他想和苏沫分享这一生的喜怒哀乐，他也相信她会明白这一切。
这一次，苏沫没有反抗，她安静得像一个不会说话的瓷娃娃。
“是理帮我赢了这场仗，还有何清宇。”谢培然修长的手指勾勒着苏沫脸颊的窈窕轮廓：“是何律师背叛了谢立书，才让我有了今天。在那之前，她是谢立书的未婚妻，也是我大学的同学。”
苏沫仍旧不语，面色沉寂得宛如黑夜的女王。
谢培然利用了何清宇对他的爱，这点毫无疑问。他明知道她是谢立书的未婚妻，却还是让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被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谢培然给了他哥哥致命一击。她突然懂了何清宇第一次见她时看着她的眼神，那个女律师付出了这么多，却还是没能坐上谢夫人的位置，她恨苏沫，她视苏沫为敌人。
“你不怕她背叛你么？就像背叛谢立书那样。”苏沫动了动身体，以更舒服得姿势睡着：“你很相信她，在离开华培拉的时间里，将一切都交由她去管理。”
“不是我信任她，是我了解她。”谢培然一把搂过苏沫，让她离自己更近些，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在上面留下浅浅一吻：“她出生在夜星的最底层，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上大学的时候，她通过我认识了谢立书，但是后来，她在得到她想要的资源后就想把谢立书一脚踢开，重新找个靠山。因为那时，她知道，谢立书给不了她想要的了。”
苏沫感受着谢培然嘴唇的温度，那样柔和而温暖，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不再排斥这样亲昵的触碰，纵然情绪上有些不愿，但身体是诚实的，她没有推开谢培然的冲动。
她垂眸，遮盖了眼底那抹不安的情绪。其实，这样的过往，她完全可以用创读出来，但是，她没有那样做。会议室里的那次碰面，她不过用创浅浅的将她脑海中的思绪扫了一遍，知道了何清宇对谢培然因爱而生的执念。可有些话，她还是想让谢培然亲口对她说。
那是完全不同的感受，那些往事从他嘴里叙述出来，有着感情和温度，那是她也可以真切感受到的。
“她珍惜自己拼来的一切，不会放手自己想要的。所以，当她下定决定背叛谢立书的时候，她给我开出一个条件。”谢培然薄薄的嘴唇一直没有离开苏沫的额头，他拥着她，不愿离开：“可，当事情结束，她又说这个条件让我先欠着，日后她想到了，再告诉我。”
房间里，只有谢培然的声音沉稳有力。这些事情他只想让苏沫一个人知道，他的过往并不怎么光彩，但，苏沫应该知道最真实的自己。那就是他，那些他做过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他无力去改变的那些过往。
怀里的苏沫，温顺而安静，完全没有之前那样的防备。他喜欢这样的她，但也喜欢全身长刺的她。好像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如此深爱。
“你不怕她有什么过分的要求？”苏沫的头轻靠在谢培然的胸前，那颗强有力的心脏，在他身体里跳动。她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当然不怕。我很清楚地告诉她，在我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我办不到的自然不能满足她。她很识趣，没有再多说什么。”谢培然低声轻笑，到现在为止，好像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他 —— 除了苏沫。
“你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她可不会相信谢培然的这些话。
“我不是神，肯定会有办不到的事情。”比如，让苏沫爱他。
关于人心的情爱，他向来无能为力。哪怕苏沫不爱他，现在的一切也让他感到满足。无尽的夜，他终于觉得不再那么冰冷。
“还想问什么？”谢培然的语气里充满了纵容与宠溺。
怀中的女子顿了半晌，想了想没有再问。苏沫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让谢培然看清自己的脸。
“那就睡吧。”他依然保持着拥着她的姿势：“以后等你想起什么，我再告诉你。”
“嗯。”苏沫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而何清宇的那个要求，她也有了答案。
她要谢培然爱她，但，男女之事需要你情我愿，谢培然并不能控制，苏沫担心，她会提别的什么要求去裹挟他。
她这么想着，然后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