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了大本营，一路往东。

纪翡桢走在最后面，目光沉静。她看着裴逸腰间那五个翡竹筒，看着裴逸时不时低头检查竹筒的盖子有没有松，看着裴逸每隔一会儿就快走几步，凑到三只小魔王身边看一眼，再退回队伍中间。她什么都没说。

第一天，三只小魔王冲在最前面。

大魔王扑倒一头五阶异兽，爪尖扣进前腿，二魔王从侧面撕开侧腹，三魔王咬住后腿。巨鼠从后方压过去，尾巴抽在第二头的腰上。雪儿窜上高处，四只白爪子踩实了岩壁，从上方扑下来撕开第三头的喉咙。凝霜骑着石板从头顶掠过，冷白色的瞳孔扫过战场。小落和云琅收尾，刀锋干净利落。

一炷香不到，八头异兽倒下去，血渗进碎石缝里，腥味散开。

三只小魔王跑回来，暗紫色的壳甲上全是血，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大魔王说：“爹，杀完了。”曲崽说：“去洗爪子。”三只小的跑到石洼边，跳进去搅水。

裴逸快步走过去。他蹲在石洼边上，把五个翡竹筒一个一个从身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他拧开第一个竹筒的盖子，倒出一小捧灵液在掌心，然后伸出手，对三只小魔王说：“过来，喝一口。”

大魔王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看着他。它歪了一下脑袋，然后走过去，低头舔裴逸掌心里的灵液。灵液很淡，泛着极浅的青色，舔进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丝暖意。大魔王舔了两口，退后一步，甩了甩脑袋，尾巴翘着。

裴逸又倒了一捧，对二魔王和三魔王说：“你们也来。”二魔王和三魔王走过来，低头舔他掌心里的灵液。二魔王舔了一口，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亮了一下。三魔王舔了两口，尾巴尖翘起来。

曲崽趴在后面，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这一幕。它看了一会儿，爬过去，蹲在裴逸旁边，说：“师尊，这灵液没用的。”

裴逸转头看它：“什么？”

曲崽说：“我从冰衢大陆带过地母之泉的浓原液回来。几大缸子。带进墟，一点效果都没有。被压得干干净净，还不如溶洞水洼里的。你这灵液，更不行。”

裴逸轻哼一声，没抬头：“没效果，架不住好喝啊。”

三只小魔王同时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亮着，嘴巴还沾着灵液的水光。大魔王说：“爹，好喝。”二魔王说：“甜的。”三魔王说：“还要。”

曲崽撇撇嘴：“你就惯着吧。”

小落站在旁边，手指搭在刀柄上，看着曲崽。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你以前也是被我们这样伺候着的。”

曲崽转头看他：“什么？”

小落说：“在墟里的时候。你每次打完架回来，蓁蓁给你舔伤口，雪儿给你叼草药，我给你烤肉。你趴在那里张着嘴等喂。你自己不提？”

曲崽语塞。它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暗金色的瞳孔转了转，尾巴甩了一下。然后它把脑袋一扭，声音拔高了一截：“你是讨厌鬼！不跟你玩！”

众人哄笑。雪儿笑得吱吱吱，原声都出来了。蓁蓁的尾巴翘着，壳甲轻轻晃了一下。巨鼠蹲在后面，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连纪翡桢都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又杀了一波。

这次是十二头，最高的五阶。蓁蓁冲在最前面。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贴着地面，速度极快。她从侧面撞在一头五阶异兽的前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开。那头异兽往前跪了一瞬，大魔王从侧面扑上去，爪尖扣进侧腹，二魔王咬住后腿，三魔王从上方压下来，壳甲砸在背脊上。三只小魔王群殴，爪尖撕，牙齿咬，壳甲撞。异兽挣扎着甩头，把大魔王甩出去，但蓁蓁从另一侧又撞上来，壳甲顶在腰上，异兽往侧面倒了两步。三只小魔王又扑上去。

巨鼠从后方压过去，尾巴抽在第二头的腰上。雪儿窜上高处，四只白爪子踩实了岩壁，从上方扑下来撕开第三头的喉咙。凝霜骑着石板从头顶掠过，冷白色的瞳孔扫过战场。小落和云琅收尾。

十二头，不到两炷香。

三只小魔王跑回来的时候，大魔王的壳甲上裂了一道缝，二魔王的左前爪蹭掉了一块皮，三魔王的尾巴尖被咬断了一小截。裴逸远远看见了，脚步一下子快了。他几乎是跑到石洼边上的，蹲下来，把五个翡竹筒从身上解下来，一个一个拧开盖子。

“大魔王，过来。”他的声音比平时紧。大魔王走过去，低头舔他掌心里的灵液。裴逸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大魔王壳甲上的裂缝，手指在裂缝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不深，才松了一口气。他又倒了一捧灵液，对二魔王说：“爪子伸出来。”二魔王把左前爪搭在裴逸手心里，裴逸低头看着那块蹭掉的皮，眉头皱着，用指尖沾着灵液轻轻涂上去。二魔王呲了一下牙，但没缩爪子。

三魔王凑过来，把断了一小截的尾巴翘到裴逸面前。裴逸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断口，说：“没事。喝口灵液，回去让苏苏看看。”他把掌心凑到三魔王嘴边，三魔王低头舔了两口。

温雪珩看着他，小声说：“裴宗主，您这五个竹筒，够用吗？”裴逸说：“够。苏苏给备的，浓缩的。一小口顶一大碗。”温雪珩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是同样的节奏。

天亮出发，走半天，遇到异兽。蓁蓁扑倒，三只小魔王群殴，巨鼠从侧面压，雪儿从上方扑，凝霜骑着石板从头顶掠，小落和云琅收尾。一炷香到两炷香，解决战斗。三只小魔王去洗爪子，裴逸跟过去，解竹筒，倒灵液，检查伤口，把竹筒挂回去。队伍继续走。傍晚停下来，生火，烤肉，歇息。

裴逸每天傍晚都坐在火堆边，长袍下摆摊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火苗，手指搭在膝盖上。五个翡竹筒挂在身上，竹筒里的灵液一天比一天少。他每天晚上都要把五个竹筒拿出来，对着火光一个一个检查，看还剩多少，看盖子有没有松，看竹筒有没有裂缝。检查完了，再一个一个挂回身上。

第四天晚上，曲崽趴在火堆边，暗金色的瞳孔看着裴逸。它看了一会儿，爬过去，蹲在裴逸面前，说：“师尊。”裴逸低头看它。曲崽说：“灵液够不够。”裴逸说：“够。”曲崽说：“不够的话，让苏苏再备。”裴逸说：“够。它们每次喝得不多。”曲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太担心。”裴逸没说话。他把手放在曲崽的壳甲边缘，轻轻摸了一下，又收回去。曲崽蹭了蹭他的手心，爬回火堆边。

纪翡桢坐在另一侧，目光沉静。她看着裴逸把手放在曲崽壳甲边缘又收回去的动作，看着裴逸腰间那五个翡竹筒。她什么都没说。

第五天傍晚，裴逸坐在火堆边，把五个竹筒拿出来检查。第一个竹筒里还剩一半，第二个还剩大半，第三个还剩小半，第四个快见底了，第五个已经空了。他坐在那里，看着五个竹筒，手指在竹筒边缘摸了一圈。然后他把竹筒一个一个盖好，挂回身上，站起来，走到三只小魔王趴着的地方。大魔王已经睡着了，暗紫色的壳甲贴着地面，暗金色的瞳孔闭着，呼吸匀匀的。二魔王挨着大魔王，尾巴搭在大魔王的尾巴上。三魔王趴在另一边，断了一小截的尾巴搭在地面上。

裴逸蹲下来，低头看着它们。他的手指伸出去，在大魔王的壳甲边缘轻轻摸了一下。大魔王动了动，没有醒。他的手指又伸到二魔王的左前爪上，摸了一下那块蹭掉的皮，已经结了薄痂。他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蹲在那里没动。

曲崽趴在火堆边，远远看着。它没有过去。蓁蓁挨着它，尾巴搭着它的尾巴，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曲崽说：“师尊心疼了。”蓁蓁说：“嗯。”曲崽说：“五个竹筒，从南戈带来的。苏苏给备的。”蓁蓁说：“嗯。”曲崽说：“他舍不得用在自己身上，全给崽子们了。”蓁蓁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秦谶坐在火堆边，暗褐色的瞳孔看着火苗，手指搭在膝盖上。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第六天，出了事。

一头六阶异兽从碎石堆后面冲出来，体型比三只小魔王加起来还大，灰黑色的皮毛，獠牙外翻，眼睛通红。蓁蓁冲上去，暗褐锈红色的壳甲贴着地面，从侧面撞在异兽的前腿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开，异兽往前跪了一瞬。大魔王、二魔王、三魔王从三面扑上去，爪尖扣进侧腹，牙齿咬住后腿，壳甲砸在背脊上。

但六阶异兽太厚了。它甩头，把大魔王甩出去，壳甲在碎石上滑了两丈。二魔王被尾巴抽中，滚了三圈。三魔王咬住的腿被挣开，牙齿崩了一个口。蓁蓁从另一侧又撞上来，壳甲顶在腰上。巨鼠从后方压上去，整只鼠撞在异兽的腰侧。雪儿从高处扑下来，四只白爪子扣进背脊。

凝霜的石板从头顶压下来。她没有减速，石板贴着地面飞过去，凝霜从石板上弹起来，壳甲撞在异兽的胸口。异兽往后飞出去一丈，砸在碎石堆上。但六阶的异兽，没那么容易倒。它爬起来，甩了甩脑袋，又冲上来。

曲崽站在后面，暗金色的瞳孔盯着那头异兽。它转头看蓁蓁。蓁蓁点了一下头。曲崽说：“一起上。”

蓁蓁冲出去了。她从侧面撞在异兽的前腿上，把异兽撞得往侧面歪了两步。凝霜的石板从头顶又压下来，壳甲撞在背脊上。巨鼠从另一侧压过去，尾巴抽在腰上。雪儿从上方扑下来，四只白爪子扣进脖子的皮毛里。小落和云琅从两侧补刀。

异兽倒下去。六阶，一炷香。

三只小魔王跑回来，暗紫色的壳甲上全是血。大魔王的壳甲上多了一道深缝，二魔王的左前爪又蹭掉了一块皮，三魔王的尾巴又断了一截。裴逸几乎是冲过去的。他跑到石洼边，蹲下来，把五个翡竹筒从身上解下来，手在抖。他拧开第一个竹筒的盖子，倒出一捧灵液，凑到大魔王嘴边。大魔王低头舔了两口，暗金色的瞳孔看着他，尾巴翘着。

裴逸用另一只手摸大魔王壳甲上的深缝，手指沿着裂缝的边缘摸了一圈，摸到裂缝里渗了血。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着，手指在裂缝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大魔王呲了一下牙，没缩。裴逸说：“疼不疼。”大魔王说：“不疼。”裴逸说：“骗人。”他倒了一捧灵液，轻轻涂在裂缝上。灵液渗进去，裂缝边缘的血止住了。

他又倒了一捧，对二魔王说：“爪子。”二魔王把左前爪搭在他手心里。裴逸低头看着那块蹭掉的皮，比之前深，能看到底下的嫩肉。他用指尖沾着灵液轻轻涂上去。二魔王呲了呲牙，尾巴绷着，但没有缩爪子。

三魔王凑过来，把又断了一截的尾巴翘到裴逸面前。裴逸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断口，断口边缘有点发黑。他倒了一捧灵液，涂在断口上。灵液渗进去，断口边缘的黑色褪了一点。裴逸把竹筒盖拧好，挂回身上，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三只小魔王跑回队伍前面，跑得一颠一颠的，暗紫色的壳甲在日光下泛着光。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他转身走回队伍中间，步子比之前慢了一点。

温雪珩看着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纪翡桢走在最后面，目光沉静。她看着裴逸腰间那五个翡竹筒，看着裴逸每隔一会儿就低头检查竹筒的盖子，看着裴逸每隔一会儿就快走几步，凑到三只小魔王身边看一眼，再退回队伍中间。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第七天傍晚，雪儿从高处跳下来，窜到曲崽身边，耳朵压着：“前面有大家伙。六阶修士。”

曲崽停下来。蓁蓁凑过来，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说：“伤过。身上有血腥味，但不全是他的。”凝霜从石板边缘滑下来，冷白色的瞳孔盯着前方，壳甲边缘的银纹亮了一瞬。她说：“我去。”曲崽点头。

凝霜趴上石板，石板贴着地面飞出去，一息之间消失在碎石堆后面。曲崽转头看巨鼠。巨鼠蹲在后方，暗褐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地面上。曲崽说：“你跟上去，藏好。”巨鼠起身，暗灰色的皮毛贴着地面，无声地跟上去。云琅握着歪刀，不用曲崽说，已经从侧面包抄过去。

秦谶站在后面的大石头边上，暗褐色的瞳孔看着前方。裴逸站在他旁边，长袍下摆被风吹着，腰间五个翡竹筒磕在腿侧，发出细碎的闷响。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纪翡桢站在最后面，目光沉静，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温雪珩缩在裴逸身后，脖子伸着，小声问：“老祖，什么情况？”曲崽没理他。雪甲獾趴在五魔王的背上，四只爪子扒着五魔王的壳甲边缘，尾巴卷着，耳朵压着。

凝霜的石板从碎石堆后面冲出来的时候，那头六阶修士正站在一块大岩石上。他浑身是伤，左臂垂着，右手攥着一柄断刀，刀身上全是暗红色的灵力纹路。他看见凝霜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断刀横在身前，灵力从刀身上炸开。

凝霜没有减速。石板贴着地面飞过去，凝霜从石板上弹起来，壳甲撞在那人的胸口，把他撞得往后飞出去两丈远。那人还没落地，巨鼠从侧面窜出来，暗灰色的皮毛在碎石之间一闪，整只鼠撞进那人的腰侧，爪尖扣进他的肩膀。那人嘶吼着挥刀，刀锋擦过巨鼠的背脊，削掉一片皮毛。巨鼠没有退，尾巴像铁鞭一样抽在他的手腕上。断刀脱手，飞出去三丈远。

云琅从另一侧冲出来，歪刀横在身前，刀身顺着那人的肋骨滑进去，往侧面一别。那人痛得弓起身子，膝盖往下弯。凝霜从正面走过来，冷白色的瞳孔盯着他，壳甲边缘的银纹亮到了极致。她的爪尖搭在那人的喉咙上，往下一压。

那人跪在地上，呼吸断了。三息。六阶修士，三息。

秦谶站在大石头后面，暗褐色的瞳孔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裴逸的手扶着石头边缘，指节发白，呼吸停了一息，又续上。纪翡桢的目光动了一下，又沉下来。温雪珩缩在后面，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雪甲獾从五魔王的背上探出脑袋，尾巴翘着。

曲崽走过去，蹲在那具躯体旁边。六阶修士，进气少出气多，胸口还在起伏，但每一口气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凝霜站在旁边，冷白色的瞳孔看着曲崽，尾巴搭在地面上。巨鼠蹲在侧面，背脊上的伤口往外渗血。云琅收刀，站在后面。

然后小沼狸出声了。

它从队伍后面走上来，灰白色的皮毛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它走到曲崽面前，蹲下来，暗褐色的瞳孔看着那具躯体，看了很久。然后它说：“主人，这个躯壳给我。”

曲崽转头看它。

小沼狸说：“摩洛对我很好。但我知道，他一直透过我，在看真正的小沼狸。我想报答他。也想报答你。跟你们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这具躯体，还给真正的小沼狸。”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它转头看小落。小落站在旁边，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攥紧。它转头看凝霜。凝霜冷白色的瞳孔看着小沼狸，尾巴尖动了一下。它转头看蓁蓁。蓁蓁挨着它，尾巴搭着它的尾巴，暗金色的瞳孔半阖着。

曲崽转回头，看着小沼狸：“你有把握吗。”

小沼狸说：“在外面做不到。但在墟里，我厮杀了十三万年。我能做到。”

曲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去吧。”

小沼狸站起来，走到那具躯体旁边。它低下头，额头抵住那人的额头。一圈微光从它的壳甲边缘渗出来，一圈，两圈，三圈。微光像茧丝一样缠绕，越缠越密，越缠越紧。众人屏住呼吸，看着那团茧丝一样的光。然后一个晃眼——小沼狸的身躯直挺挺倒下去。

小落上前一步，把倒下去的小沼狸抱起来。他低头看了看，然后转头对曲崽说：“它没事。有些虚弱而已。”

曲崽点头：“可别整死了。摩洛会很难过的。”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地上那具六阶修士的躯体。那躯体的呼吸开始沉稳，从进气少出气多，变成均匀的、深长的呼吸。苏苏留下的绿线被小沼狸和那个九阶神魂瓜分了，已经完全没入那具躯体里，修复了一部分伤势。至少死不了了。

躯体缓缓支撑着坐起来。它睁开眼。曲崽大喊：“卧槽！血红的眼睛！绯你看！跟你眼睛一个颜色呢！”绯好奇地打量着，甩了甩尾巴。

曲崽又喊：“小沼狸！小沼狸！你成功了吧！快说话！不然揍你喔～”

那躯体慢慢转过头，盯着曲崽。眼神凶厉，像淬了毒的刀锋。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很低：“吾名——屠玄！！！”

曲崽心里一惊。气息不对。完全陌生。不是小沼狸，不是那个二阶的、灰白色的小沼狸。这具六阶躯壳里装着的，是一个它从来没感受过的神魂。十三万年。九阶。在墟里厮杀了十三万年。曲崽的尾巴绷紧了。它不确定这个九阶神魂有了躯壳之后实力到了什么地步。对方暴起，这群人加起来不够他杀的。凝霜六阶过半，巨鼠五阶中期，蓁蓁四阶，三只小魔王二阶，小落三阶过半，云琅四阶。不够。加起来都不够。

曲崽后退了一步。它没有转身，没有跑，只是把身体微微侧了一点，让蓁蓁和凝霜站在它的两侧。它的暗金色瞳孔盯着屠玄，尾巴搭在地面上，没有动。

“大家小心！！！”

众人光速进入备战状态。凝霜的壳甲边缘银纹亮到了极致，巨鼠的尾巴从地面上抬起来，云琅的刀出鞘，蓁蓁的爪尖抵着地面，三只小魔王从两侧包抄，小落把怀里的小沼狸交给雪儿，刀横在身前。

那躯体似是在调整，适应这具夺舍的九阶神魂。五官在轻微变动，眉骨一点一点隆起，颧骨的弧度变了，嘴唇的厚度变了，眼睛的形状变了。好久好久，草木无声。他站了起来。

好狠厉的长相。曲崽一般不评判任何生物的长相，除非那长相先攻击了它。那六阶修士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了。一眼看过去只感觉危险，只感觉凶厉，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杀了那种恐怖模样。不是丑，一点不，甚至可以说很帅。但是气势，五官的感觉，就是极端凶厉。

曲崽问：“你想干什么。你可打不过我们……”

屠玄闻言顿了顿。他低头看着曲崽，血红的瞳孔里映着曲崽灰黑色的壳甲，暗金色的瞳孔。然后他开口了：“主人，你在说什么。我杀不了你啊。有这想法我就暴毙了啊。”

众人这才想起来。九阶神魂夺舍小沼狸的时候，差点把小沼狸撑爆。小沼狸才那么点，二阶躯体哪里承受得住九阶神魂。完全是靠着认了曲崽为主，签订魂契，才能活下来。不然当场就连同小沼狸一起魂飞魄散，身死道消了。

众人放松下来。雪儿说：“你好可怕。你气势真吓人啊。”

屠玄说：“抱歉。我长得就很凶。我也没办法。”

小落问：“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屠玄仔细感受了一下，说：“这个修士躯体是六阶初期。我现在已经杀死了他的神魂。这躯壳十分吻合我的神魂。现在彻底融合了。应该再过些年，能自然释放我的真实能力到八阶。”

曲崽问：“八阶？不九阶吗？你吃了那一阶吗？哈哈哈哈……”

屠玄神色古怪：“不是。给小沼狸了。那一阶的能力，我留下给小沼狸了。等小沼狸醒来，应该在一年半载能自然到四阶巅峰。”

巨鼠啧舌：“啊，直接翻倍吗。可以这样的吗。那我们辛辛苦苦修行算什么呢。”

屠玄解释：“因为我是墟的九阶啊。留下极少一部分它能承受的能力就是这样。如果它躯体再强大些，我能……我也愿意留一半能力给它。”

曲崽撇撇嘴：“嘁。你其实是留给它保护摩洛吧。你这是跟摩洛处出感情了呗。”

屠玄有点尴尬。陡然被曲崽戳破心思，不好意思。

凝霜说：“好了好了，收拾下。这么多异兽还有两具人肉，可以给崽子们都补一补身体了……”

裴逸和纪翡桢眼睛瞪得巨大：“什么？吃人……那可是恶毒魔道才……”

曲崽急吼吼打断。怕他们继续胡思乱想，仔细解释了一通。两人这才安静下来，但是依然脸色很差，几欲作呕。曲崽无奈，浩浩荡荡带着几十具放血掏内脏的肉食疾速回程。小四小五和巨鼠方便背负，就先行一步，全力赶路来到大本营。又看到母兽们拖着各种花样嘎掉的五具新鲜幼崽尸体给曲崽。曲崽没有任何异常，直接带进洞内，开膛破肚放血，一起背上，返回通道另一边。

裴逸和纪翡桢都很懵，看曲崽的眼神怪怪的，感觉很陌生。等回来放下一大堆尸体给荣昌宁夫妇炮制，挂起来。两人实在忍不住，都去一遍呕吐。

曲崽爬过来，收起了玩世不恭和乐天派的小表情，沉声问：“师尊，大宗主。如果我们不杀不吃，那么这些尸体，就是我们的下场啊！”

两人没有说话。曲崽知道他们听到了。能不能听进去，不是曲崽能操控的。

等到烤肉盛宴，看着天赐天佑吃着人肉满嘴油光，几个小魔王叼着肉边咀嚼边追逐打闹，两人都心里安定很多。如果要选，那肯定是吃别人，杀别人，绝对不能是自己这边啊！

在被天赐喂了一口撒了细盐、裹着香脆菜叶的人肉后，裴逸也大口吃起来。纪翡桢看着，也皱眉艰难地试着吃了一口。立即放下心来，吞咽后，说：“这果然不是人肉。确实是复刻体。”

众人闻声望过来。纪翡桢说：“自己剿灭炎疆大陆一个魔门的时候，贪嘴吃了肉食。后来得知是人肉，本来驱赶变成屠杀。那时候口感永生难忘。而这个所谓的人肉，滋味是完全不同的。几乎吞下去就化为修为吸收掉了。精纯的能量。绝对不是人肉。”

看着师尊和纪翡桢没有对自己害怕恐惧陌生的想法，曲崽也开心了。

纪翡桢特别喜欢天赐和天佑。

她第一次看见这两个孩子的时候，天赐和天佑趴在荣昌宁腿上，两个小家伙睁着眼睛看热闹，瞳孔亮晶晶的。纪翡桢站在洞口，看了很久。她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后来她问了水芙蓉。水芙蓉告诉她，这两个孩子在她肚子里待了三十多年，双胎，产不下来，是苏苏剖腹产救的。纪翡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天赐和天佑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头发杂乱手感毛茸茸的小脑袋。

天赐抬起头看她，栗色的瞳孔眨了一下，说：“姨姨好。”

纪翡桢的手停在半空。

水芙蓉赶紧说：“天赐，叫奶奶。”

天赐歪了一下脑袋，又喊了一声：“奶奶。”

纪翡桢收回手，站起来，对水芙蓉说：“别叫奶奶。叫姨姨。”

水芙蓉说：“这……大宗主，您跟裴宗主是同辈……”

纪翡桢说：“叫姨姨。好听。”

水芙蓉看了荣昌宁一眼。荣昌宁抱着天佑，点了点头。水芙蓉说：“那……天赐，叫纪姨姨。”

天赐喊了一声：“纪姨姨！”

纪翡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确实在笑。天佑从荣昌宁怀里探出脑袋，也跟着喊了一声：“纪姨姨！”纪翡桢伸手摸了摸天佑的脑袋，说：“乖。”

从此以后，天赐和天佑就叫她“纪姨姨”了。

几天后，纪翡桢从南戈带回来的包袱里翻出了一匹丝缎。她坐在火堆边，手里拿着针线，低头缝着什么。曲崽爬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她手里是一件小衣衫，青灰色，袖口绣着一圈细细的竹叶纹，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

曲崽惊奇不已：“大宗主，你怎么还会这个？”

纪翡桢没抬头：“以前学的。”

曲崽更疑惑了：“你不应该从小就是天骄，时刻有一堆人伺候吗？你怎么还会缝缝补补这些事情？”

纪翡桢的针停了一下。她把针扎进丝缎里，抬起头，看着火堆里的火苗。火光映着她的脸，灰褐色的壳甲在火光里泛着暗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是凡人出生的。”

曲崽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纪翡桢说：“我家在炎疆大陆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爹是种田的，娘是织布的。我从小跟着娘学针线，学了十几年。本来差点就议亲了，隔壁村的一个后生，人老实，会木工。我娘说，嫁过去，日子不会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针线，继续说：“后来炎疆大陆的宗门来村子里选人。他们说我天资聪颖，要把我带回去。我爹娘舍不得，但宗门的人说，跟着他们走，以后就不用种田织布了，能过上不一样的日子。我爹娘想了三天，最后让我走了。”

曲崽趴在旁边，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她。

纪翡桢说：“我进了宗门之后，开始修行。天资确实好，升得快。但宗门连年血战，同门死了一批又一批。我从外门弟子升到内门，从内门升到核心，从核心升到长老，从长老升到宗主。最后我利用宗门长老辅助，统一了炎疆大陆，结束了万年的乱战。”

她顿了一下，说：“但缝缝补补这个习惯，一直没丢。以前在宗门里，弟子们的衣服破了都是我缝的。后来当了宗主，也缝。没人敢说。”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刚才跟天赐天佑说，叫姨姨，是因为……”

纪翡桢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小衣衫，手指在青灰色的丝缎上轻轻摸了一下，说：“我本来差点议亲，差点有自己的孩子。但后来选了修行，就没再想过这些事。天赐和天佑……我看着他们，就觉得，要是当初没踏上这条路……”

她把小衣衫拿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放下，继续缝。曲崽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纪翡桢带着天赐和天佑去了大本营对面。

大本营那边，纺织鸟们正在巢里忙。母蜘蛛挂在网上打盹。蚕宝宝们趴在蚕丝堆上啃叶子。纪翡桢带着两个孩子走进洞穴，蹲下来，看着那些纺织鸟和蜘蛛，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里的小衣衫展开，给纺织鸟们看。

纺织鸟们歪着脑袋，凑过来看那件衣衫。一只纺织鸟用嘴啄了啄袖口的竹叶纹，又抬头看纪翡桢。纪翡桢说：“这个纹理，你们能织出来吗？”纺织鸟跳回巢里，叼出一根细草茎，在纪翡桢面前比划了一下。纪翡桢说：“对，就是这种。能织多少织多少。”

纺织鸟们开始忙了。它们从巢里飞出来，一群一群地落在蚕丝堆上，叼着蚕丝往洞穴深处运。母蜘蛛也从网上下来，八条腿撑着地面，吐出一根一根细丝。蚕宝宝们拼命吐丝，丝越积越多。纪翡桢蹲在旁边，用手指在丝堆里拉经纬线，一边拉一边指导纺织鸟们怎么走线，怎么打结，怎么收边。

凝霜回到洞穴的时候，纪翡桢还在大本营那边没回来。凝霜把石板收拢，趴在火堆边，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尾巴搭在地面上。曲崽爬过来问：“大宗主呢？”凝霜说：“在大本营。跟纺织鸟和蜘蛛们织布呢。”曲崽愣了一下：“织布？”凝霜说：“她还给天赐和天佑做了小衣衫。好看。合身。拿到丝缎就不撒手了。纺织鸟和蜘蛛们现在全在给她干活。”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笑的前俯后仰。

凝霜说：“纺织鸟们和蜘蛛们是遇到知音了，低山臭水遇知音！”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曲崽笑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火光。它说：“不过……挺好的。”

众人也慢慢安静下来。雪儿蹲在土堆上，耳朵竖着，尾巴卷着。蓁蓁挨着曲崽，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巨鼠蹲在洞口外侧，尾巴搭在碎石地面上。小落靠着石壁，手指搭在刀柄上，没有攥紧。凝霜趴在石板边缘，冷白色的瞳孔半阖着。绯趴在陶盘子另一侧，壳甲贴着陶盘边缘，尾巴搭着曲崽的尾巴上。

曲崽说：“大宗主以前绷得太紧了。万年乱战，宗门血战，统一炎疆。她身上背着太多东西。现在能放松下来，像个活泼明媚的小姑娘。很好！真的……很好！”

火堆里炸开一小团火星，又暗下去。洞穴里安静了。只有老学究们翻书的窸窣声，小沼狸偶尔的低鸣，火堆里偶尔炸开的小火星。远处，茎块地里，四魔王和五魔王还在撒欢，大魔王、二魔王、三魔王跟在后面跑，冷白色的瞳孔和暗金色的瞳孔亮成一片。